第16辑:大观园题咏12则-《红楼梦》诗词曲赋选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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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辑:大观园题咏12则-《红楼梦》诗词曲赋选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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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辑:大观园题咏12则
题大观园正殿额对
天地启宏慈,赤子苍生同感戴;
古今垂旷典,九州万国被恩荣。
【说明】
元春游园后,提笔为“几处最喜者赐名”,正式名园为“大观园”,并书此一匾一联于正殿。
  【注释】
大观园——大观:大观,包罗万象,景象极其壮观。 似暗用了“洋洋大观”之典,典出《庄子·天地》:“夫道,覆载万物者也,洋洋乎大哉!”原形容“道”包罗万象,景象极其壮观。这里引申以形容“省亲别墅”是个美轮美奂、景象壮观的大花园。
“天地”对联——此联是表示感皇恩颂圣德的套话。意思是当今皇帝的仁慈如同天地生万物般宏大,其恩准妃嫔省亲之典更是前所未有,故得到天下万民的感戴。
宏慈:大仁大慈。
赤子:本义为婴儿。《尚书·周书·康诰》:“若保赤子,惟民之康乂。”孔颖达疏:“子生赤色,故言赤子。”而清·李慈民《越缦堂读书记·槎庵小乘》则另有新解:“‘尺’字古通用‘赤’……赤子者谓始生小儿仅长一尺也。”(按:孔、李之解虽异,而意谓婴儿却同。)引申以比喻百姓。《汉书·循吏传·龚遂》:“其民困于饥寒而吏不恤,故使陛下赤子盗弄陛下之兵于潢池也。”
苍生:“苍”为天,“苍生”就是天所生。指百姓。汉·史岑《出师颂》(见《文选》卷四七):“苍生更始,朔风变楚。”刘良注:“苍生,百姓也。”
旷典:从未有过的大恩典。这里指皇帝恩准妃嫔省亲。
九州万国:普天之下。 被:蒙受。
恩荣:恩惠和光荣。
此联是表示感皇恩颂圣德的套话。意思是当今皇帝的仁慈如同天地生万物般宏大,其恩准妃嫔省亲之典更是前所未有,故得到天下万民的感戴。
【赏析】
这类文字,就作品反映政治方面的内容看,既是掩护,又是暴露。由于它“称功颂德,眷眷无穷”,所以是一种掩护;但由此看出贾府受皇帝特别宠幸的身份地位,就让我们清楚地了解这个衰败的仕宦人家族的政治靠山是什么,这也就是一种暴露。
题大观园
(贾元春)
衔山抱水建来精,多少工夫筑始成!
天上人间诸景备,芳园应锡大观名。
【说明】
元春书匾额、对联后,又改题:“有凤来仪”赐名“潇湘馆(21)”;“红香绿玉”改作“怡红快绿”,赐名“怡红院(22)”;“蘅芷清芬”赐名“蘅芜院(23)”;“杏帘在望”赐名“浣葛山庄(24)”。正楼曰“大观楼(25)”,东面飞楼曰“缀锦楼”,西面叙楼曰“含芳阁”。更有“蓼风轩”、“藕香榭”、“紫菱洲”、“荇叶渚”等名。匾额有“梨花春雨”、“桐剪秋风”、“荻芦夜雪”等名。又命旧有匾、联不可摘去。于是先题一绝句。
【注释】
这首总题大观园的绝句与后面几首不同,作者是有深意的:说的是园林建筑,其实也指小说创作。
“衔山”二句——环山萦水的构建,设计精心,工程浩大。作者借此暗寓小说创作呕心沥血,周密构思,花了他一生大半精力。
“天上”二句——可以看出:“天上人间诸景备”的大观园,只有通过艺术的典型概括才能创造出来,考证它的地点是荒唐的;“天上”,也隐指“太虚幻境”,宝玉初见大观园正殿,“心中忽有所动,寻思起来倒像在哪里见过一般”,以及“省亲别墅”原称“天仙宝境”等,都在暗示“天上”与“人间”两种境界的联系;小说所反映的社会生活面是广阔的,从“天上”到“人间”,亦即从皇家到百姓,形形色色,包罗万象,蔚为“大观”,确是一部当时社会的百科全书。锡,赐。
  
附注
1潇湘馆──潇湘:本义为又清又深的湘江。 以“潇湘”为馆名,显然暗用了娥皇、女英二妃双投湘江而殉舜的典故。《山海经·中山经》:“又东南一百二十里,曰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是常游于江渊。澧、沅之风,交潇湘之渊,是在九江之间,出入必以飘风暴雨。”又汉·刘向《列女传·有虞二妃》:“有虞二妃者,帝尧之二女也,长娥皇,次女英……尧乃妻(舜)以二女……舜陟方死于苍梧,号曰重华。二妃死于江湘之间,俗谓之湘君。”又屈原《九歌·湘君》“帝子降兮北渚”汉·王逸注:“帝子,谓尧女也……言尧二女娥皇、女英随舜不反(返),投于湘水之渚,因为湘夫人。”又北朝魏·郦道元《水经注·卷三八·湘水》:“大舜之陟方也,二妃从征,溺于湘江,神游洞庭之渊,出入潇湘之浦。潇者,水清深也。”潇湘馆将为林黛玉居住,故以隐寓林黛玉像娥皇、女英一样忠于爱情,并将为贾宝玉殉情。
2.怡红快绿──怡、快:皆为喜欢之意。 红、绿:指海棠和芭蕉。引申以代指女子。 此额即喜欢女子之意。 怡红院──“怡红快绿院”的简称。此院将为贾宝玉居住,故隐寓贾宝玉喜欢女孩子,其别号亦称“怡红公子”。
3. 蘅芜院──蘅芜:“蘅芜香”的省略。典出晋·王嘉《拾遗记》卷五:“汉武帝思怀往者李夫人不可复得,时始穿昆灵之池,泛翔禽之舟……帝息于延凉室,卧梦李夫人授帝蘅芜之香。帝惊起,而香气犹着席、枕,历月不歇。帝弥思求,终不复见,涕泣洽衣,遂改延凉室为遗芳梦室。”曹雪芹对“蘅芜院”的命名可谓煞费苦心:先是让贾宝玉杜撰这里栽种有“蘅芜”草(参见“蘅芜”条),其次又让贾宝玉为其拟额为“蘅芷清芬”(参见该条),为“蘅芜院”的命名作了铺垫;然后才郑重其事地让贾元妃正式命名。这一切都暗藏着诸多寓意:其一,蘅芜院将被薛宝钗居住,故“蘅芜香”的典故隐寓薛宝钗入京“待选”妃嫔,梦想像汉武帝的李夫人那样飞黄腾达。其二,汉武帝改“延凉室”为“遗芳梦室”,似又隐寓薛宝钗的冷酷无情,将导致其被贾宝玉遗弃(遗芳),独守空房(梦室)。其三,“蘅”为香草“杜蘅”的简称,“芜”为芜秽、污秽、肮脏之意,故“蘅芜院”即隐寓薛宝钗表面上如杜蘅般香艳动人,实际上人品肮脏。其四,“芜”又可解为荒芜、荒凉之意,故“蘅芜院”即隐寓薛宝钗后来虽取得了“宝二奶奶”的宝座,但旋即被贾宝玉遗弃,致使其陷入守活寡的凄凉境地。
4. 浣葛山庄──浣葛:洗涤葛布缝制的粗劣衣服。典出《诗经·国风·周南·葛覃》诗序:“《葛覃》,后妃之本也。后妃在父母家,则志在于女功之事,恭俭节用,服浣濯之衣,尊敬师傅。则可以归安父母,化天下以妇道也。”孔颖达疏:“后妃先在父母之家,则已专志于女功之事,复能身自俭约,谨节财用,服此浣濯之衣,而尊敬师傅。在家本有此性,出嫁修而不改,妇礼无愆,当于夫氏。则可以归问安否于父母,化天下以为妇之道也。”意思是后妃在娘家时专事女工,并接受过良好的妇德教育,所以出嫁后能不亏妇礼,使丈夫满意,并以后妃的身份教化天下妇女。从第四回可知,李纨完全符合这样的妇德,故曹雪芹在豪奢华贵的大观园,特意为李纨设计了这个“浣葛山庄”(后改为“稻香村”),以供其居住。
5. 大观楼──大观:景象极其壮观。 “大观楼”既有“大观园”里的高楼之意,似又暗用了宋·范仲淹《岳阳楼记》中的“大观”之典:“予观乎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意谓大观园里的一座气势磅礴、景象极为壮观的高楼。
旷性怡情(匾额)(贾迎春)
园成景物特精奇,奉命羞题额旷怡。
谁信世间有此境,游来宁不畅神思?
【注释】
旷性怡情──旷:开朗。 怡:愉悦,愉快。 语或本“心旷神怡”,出自唐·田颖《博浪沙行序》:“翌日往游百泉,用作竟夜之谈,出所为诗,读至……已为心旷神怡。”这里是形容大观园之景使人心情开朗,精神愉快。
羞题额旷怡——不好意思地题了“旷性怡情”的匾额。
宁不——怎不。畅神思,就是额题“旷性怡情”的同义语。
万象争辉(匾额)(贾探春)
名园筑就势巍巍,奉命何惭学渐微。
精妙一时言不出,果然万物有光辉。
【注释】
势巍巍——指建筑气势雄伟,所谓“崇阁巍峨,层楼高起,面面琳宫合抱,迢迢复道萦纡”。
  何惭——切合探春性格。这句说,既然奉命而作,我纵不学无文,也就不怕献丑了。
  “精妙”二句——写出探春“随众塞责”。
  
文章造化(匾额)(贾惜春)
山水横拖千里外,楼台高起五云中。
园修日月光辉里,景夺文章造化功。
【注释】
文章:五彩缤纷,花团锦簇。《墨子·非乐上》:“是故子墨子之所以非乐者,非以大钟鸣鼓瑟竽笙之声以为不乐也;非以刻镂华文章之色以为不美也。”
造化:大自然的创造者。《庄子·大宗师》:“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 此额意谓大观园建造之精美华丽,可谓巧夺天工。
文章造化——景物之华美如天工神力造成。“文章”义同“文采”。造化,谓天地创造化育万物。常指天运或神力。
  “山水”二句——上句极言地广,下句极写楼高。五云,五色云霞。隐以神宫仙府作比。白居易《长恨歌》:“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
  “园修”二句——大观园修建于皇帝贵妃的恩泽荣光之中,风光景物有巧夺天工之奇。古代文人多以日月比皇帝。这首绝句全用对仗。
  
文采风流(匾额)(李纨)
秀水明山抱复回,风流文采胜蓬莱。
绿裁歌扇迷芳草,红衬湘裙舞落梅。
珠玉自应传盛世,神仙何幸下瑶台。
名园一自邀游赏,未许凡人到此来。
【注释】
文采风流——这里指景物多采,风光美好,人事标格不凡。
  抱复回——要合抱而又回转。即曲折萦绕的意思。
  蓬莱——传说中海上的仙山。
  “绿裁”句——歌扇用绿绸裁制成,与芳草颜色一样,迷离不分。歌扇,古时女子歌唱以扇遮面,所以有歌扇之称。这句写歌,下句写舞,带出景物。
  “红衬”句——“湘裙”疑当作“缃裙”。古乐府《陌上桑》以“缃绮为下裙”写罗敷,李商隐也有“安得薄雾起缃裙”句。缃,浅黄色绢帛。这是说裙子浅黄底子衬着红花,舞动时如红梅落瓣,随风飞回。这两句用七十回中提到的杜甫《游何将军山林》诗“绿垂风折笋,红绽雨肥梅”句法。
  珠玉——喻诗文美好。杜甫《和贾至早朝大明宫》诗:“朝罢香烟携满袖,诗成珠玉在挥毫。”当时,盛唐著名诗人王维、岑参等也有同题和作,传为一时风流盛事。这里借以说大观园题咏。
  瑶台——传说中神仙所居之处。这句说元妃省亲,如仙女下凡。
  “名园”二句——名园一经贵人游赏,便增价百倍,犹如仙境不许凡人来到。亦借此“颂圣”。
  
凝晖钟瑞(匾额)(薛宝钗)
芳园筑向帝城西,华日祥云笼罩奇。
高柳喜迁莺出谷,修篁时待凤来仪。
文风已着宸游夕,孝化应隆归省时。
睿藻仙才瞻仰处,自惭何敢再为辞?
【注释】
  凝晖锺瑞──凝、锺:皆为聚集之意。 晖:本义为阳光,引申以比喻皇恩。 瑞:祥瑞,吉祥的征兆。 此额意谓由于皇帝赐予元春省亲的旷古恩典,使大观园成为最吉祥的地方。
“芳园”一联──芳园:形容花团锦簇的大观园。 华日:光华灿烂的太阳。比喻皇帝。 祥云:吉祥的云彩。比喻皇恩。 此联是说花团锦簇的大观园,沐浴在浩荡的皇恩之下。
“高柳”一联──迁莺出谷:迁:迁移,迁居。 典出《诗经·小雅·伐木》:“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乔木:高大的树木。)意谓鸟(这里以莺代鸟)从深谷迁到大树上筑巢。比喻人的地位高升。这里暗寓元春的高升。 修篁:高高的竹子。 凤来仪:“有凤来仪”的省称,见第十七回“有凤来仪”注。以凤凰比喻元春。 此联是说就连高高的柳树都为元春升为凤藻宫尚书和贤德妃而高兴,修长的竹子也都期待元春回家省亲。形容元春的省亲使全家欢心鼓舞。
“文风”一联──文风:文德教化之风。 著、隆:明显,显示。 宸游:本指帝王的游幸,引申为后妃的游幸。这里指元春回家省亲。 孝化:以孝道教化百姓,治理国家。 此联是说元春的归省,显示了当今皇帝以文德和孝道教化百姓、治理国家的雄才大略。
“睿藻”二句——睿,明智。这是古时候常用作吹捧帝王的字。藻,辞藻,泛指诗文。两句说:瞻仰了元春所题的才智非凡的联额和诗后,自惭才疏,不敢再措辞了。
  
世外仙源(匾额)(林黛玉)
名园筑何处?仙境别红尘。
借得山川秀,添来气象新。
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
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
【注释】
  “借得”一联──借得:指模仿。 此联是说大观园的假山水是模仿大自然而成,为大观园增添了新气象。
“香融”一联──融:盛,更加。 金谷酒:典出晋·石崇《金谷园诗序》:石崇于金谷(今河南洛阳西北)筑园,名金谷园,储美酒无数,常邀人豪饮,命各赋诗,赋不出者“罚酒三斗”。后即以“金谷酒”代指美酒佳宴。这里隐寓贾府为元春归省而开宴,元春命宝玉等赋诗。 玉堂:汉代宫殿名。见《史记·孝武本纪》:“于是作建章宫……其南有玉堂、璧门、大鸟之属。” 玉堂人:指后妃。这里指贵妃元春。 此联形容元春的归省,使贾府的酒变得更香,使大观园的花变得更艳。
“何幸”一联──邀:逢,遇到。 宫车:帝王、后妃乘坐的车。这里指元春乘车归省。 频:频繁,经常。 此联是说我有幸遇到元春归省赐见,并希望元春经常归省。
  
有凤来仪(贾宝玉)
秀玉初成实,堪宜待凤凰。
竿竿青欲滴,个个绿生凉。
迸砌妨阶水,穿帘碍鼎香。
莫摇分碎影,好梦正初长。
【注释】
这一首和以下三首是元春指定面试宝玉的。末首《杏帘》系黛玉代作,因为她见宝玉构思太苦,所以就“考场作弊”了。
 “秀玉初成实”一联──秀玉初成实:竹子刚刚结了果实。 秀玉:即“绿玉”。翠竹的美称。唐·白居易《履道新居二十韵》:“篱菊黄金合,窗筠(竹)绿玉稠。”宋·杨万里《竹床》诗:“已制青奴一壁寒,更搘绿玉两头安。” 待凤凰:意谓等待凤凰来吃竹实。这里暗用了汉·韩婴《韩诗外传》卷八第八章的典实:“黄帝即位,施惠承天,一道修德,惟仁是行,宇内和平,未见凤凰,惟思其象……于是黄帝服黄衣,带黄绅,戴黄冠,致斋于中宫。凤乃蔽日而至。黄帝降于东阶,西面,再拜稽首曰:‘皇天降祉,敢不承命。’凤乃止帝东园,集帝梧桐,食帝竹实,没身不去。”故后世相传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 此联是说潇湘馆的竹实刚刚成熟,正好等待凤凰来享用。这里隐寓贾府全家欢迎元春(以凤凰比元春)归省。
“竿竿”一联──竿竿:一棵棵,一株株。 欲滴:形容露水好像就要滴下来。 个个:指一片片竹叶。竹叶形似“个”,故以代指竹叶。 叶绿荫浓则生凉。与明代刘基《种棘》诗“风条曲抽‘乙’,雨叶细垂‘个’”用法相同。《史记.货殖列传》:“木千章,竹竿万个”的“个”,则作株解。此联形容翠竹的露珠欲滴,浓密的竹叶阴凉,使人感到凉爽。
“迸砌”一联——倒装句法,即“妨阶水迸砌,碍鼎香穿帘”。意谓竹林挡住绕阶的泉水迸溅到阶台上来,又使房中鼎炉上所焚的熏香气味不会穿过帘子散去。前一句即十七回所写“后院墙下忽开一隙,得泉一派,开沟尺许,灌入墙内,绕阶缘屋至前院,盘旋竹下而出”。后一句亦借陆游“重帘不卷留香久”诗意写竹。砌,阶台的边沿。妨,或作“防”,二字本通义,与“碍”互文。
 .“莫摇”二句——意谓在此翠竹遮荫之下,正好舒适昼睡,希望竹子别因为有点风吹便动摇起来,使散乱的影子幌动于跟前,徒扰我好梦。潇湘馆后为黛玉所居,两句似有寓意。
  
蘅芷清芬(贾宝玉)
蘅芜满静苑,萝薜助芬芳。
软衬三春早,柔拖一缕香。
轻烟迷曲径,冷翠滴回廊。
谁谓池塘曲,谢家幽梦长。
【注释】
   “蘅芜”二联──蘅芜:泛指香草。 萝薜:泛指藤蔓植物。 三春:春季的三个月,泛指春天。农历正月称“孟春”,二月称“仲春”,三月称“季春”,故春季合称“三春”。 此二联形容蘅芜院遍地都是奇花异草,香气弥漫;藤萝蔓延,与香花异草相得益彰。
软衬、柔拖——蘅芜院的异草香花以牵藤引蔓为多,所以用“软”、“柔”。写色用“衬”,写香用“拖”。
“轻烟”一联──轻烟:指早晨的雾气。 冷翠:指早上花草藤萝上的露水。 此联形容蘅芜院在早晨轻雾濛濛,露珠晶莹,人一旦触及,衣裳就会微湿。
谁谓”一联──谁说只有写过“池塘生春草”名句的谢灵运才有触发诗兴的好梦呢!典出《南史·谢惠连传》:“惠连,年十岁,能属文。族兄灵运嘉赏之,云:‘每有佳章,对惠连辄得佳语。’尝于永嘉西堂思诗,竟日不就。忽梦见惠连,即得‘池塘生春草’,大以为工。常云:‘此语有神功,非吾语也。’”按:“池塘生春草”为谢灵运《登池上楼》诗中的第十五句,此句及以下共八句:“池塘生春草,园柳共鸣禽。祁祁伤豳歌,萋萋感楚吟。索居易永久,离群难处心。持操岂独古,无闷徵在今。”贾宝玉借用此典,隐寓元春与他的姐弟之情以及二人都才华出众。
怡红快绿(贾宝玉)
深庭长日静,两两出婵娟。
绿蜡春犹卷,红妆夜未眠。
凭栏垂绛袖,倚石护青烟。
对立东风里,主人应解怜。
【注释】
  两两——指芭蕉与海棠。上一回宝玉说:“此处蕉棠两植,其意暗蓄‘红’‘绿’二字在内。若只说蕉,则棠无着落;若只说棠,蕉亦无着落。固有蕉无棠不可,有棠无蕉更不可。”所以,这一律四联,双起双收,中间“暗蓄‘红’‘绿’”。婵娟,美好的样子,指蕉、棠。
  “绿蜡”句——春天里芭蕉叶还卷而未展。第二联形容初生的芭蕉叶犹如蜡烛般可爱,深夜的海棠花则依然娇艳.绿蜡:比喻呈卷筒状的初生芭蕉叶。以其嫩绿而形似蜡烛,故称。小说中说宝玉草稿上先写的是“绿玉”,宝钗看了说,贵人不喜欢这个词,教他改了;还说“唐朝韩翊咏芭蕉诗头一句‘冷烛无烟绿蜡干’都忘了么?”“韩翊”是笔误或抄讹的,这句诗是钱珝的,诗题是《未展芭蕉》,见于计有功《唐诗纪事》卷六十六,《全唐诗》卷二十六存其诗一卷。全诗是:“冷烛无烟绿蜡干,芳心犹卷怯春寒。一缄书札藏何事?会被东风暗拆看。”句句设喻。可见,这句中“春犹卷”三字亦本此,与“绿蜡”二字原是一起构思的。小说穿插对话,指明出处,为了让人知道“春犹卷”就是“芳心犹怯寒” 的意思。这样,与下一句“红妆夜未眠”就不是单纯写景,实在都是借花木以写人,暗示后来怡红院中的生活。
  “红妆”句——海棠在夜里并未睡着。红妆,女子,喻花。 红妆:典出宋·苏轼《海棠》诗:“东风渺渺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红妆”遂成为海棠的代称。 贾宝玉因怡红院以芭蕉和海棠最为突出,故此诗专咏芭蕉和海棠。
“凭栏”二句——海棠如美人凭栏垂下大红色衣袖;芭蕉倚石而植,使山石如被青烟笼罩。第三联形容海棠花如红衣少女凭栏垂袖,大芭蕉似翩翩少年倚石笼烟栏边海棠,第二十五回有描写:宝玉寻找小红,“走出房门,只装做看花,东瞧西望。一抬头,只见西南角上游廊下栏杆旁有一个人倚在那里,却为一株海棠花所遮,看不真切”。以绛袖喻海棠,如刘诜《欧园海棠》诗:“玉肤柔薄绛袖寒。”以云烟喻蕉,如徐茂吴《芭蕉》诗:“当空炎日障,倚槛碧云流。”
“对立”二句——仍以蕉棠收结。主人——题咏时应指元春,以后也就是怡红院主宝玉自己。解怜——会爱惜。
  
杏帘在望(林黛玉代拟)
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
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
一畦春韭热,十里稻花香。
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注释】
“杏帘”二句——帘,酒店作标志的旗帜。“杏帘”从唐诗“红杏梢头挂酒旗”来,见前宝玉题额注。招,说帘飘如招手。这一联分题目为两句,浑成一气,以下六句即从“客”的所见所感来写。
  “菱荇”二句——种着菱荇的湖水是鹅儿戏水的地方,桑树榆树的枝叶正是燕子筑巢用的屋梁。荇,荇菜,水生,嫩叶可食。没有语法上通常构成谓语所需要的动词或形容词,全用名词组合,是“鹅声茅店月”句法。成群戏水、衔泥穿树等等,不须费辞,已在想象之中。此联是说鹅儿在长满菱角和荇菜的池塘中戏水,燕子从桑树和榆树林中衔泥至房梁上筑巢。写稻香村确有农家风味。
“一畦”二句——田园中划分成块的种植地。书中说元春看了诗后“遂将‘澣葛山庄’改为‘稻香村’”,但“稻香村”之名本前宝玉所拟,当时曾遭贾政“一声断喝”斥之为胡说,现在一经贵妃娘娘说好,“贾政等看了都称颂不已”。
“盛世”二句——大观园中虽有点缀景色的田庄,而本无耕织之事,所以诗歌顺水推舟说,有田庄而无人耕织不必奇怪,现在不是太平盛世吗?既然没有饿肚皮的人,又何用忙忙碌碌地耕织呢?
  
【赏析】
《大观园题咏》实际上是朝廷中皇帝命题叫臣僚们作的应制诗的一种变相形式。《红楼梦》这部以“言情”小说面目出现的“政治历史小说”,常常采用这种障眼法来描写他所不便于直接描写的内容,以免被加上“干涉朝廷”的罪名。所以,在这些诗中除了蔑视功名利禄的贾宝玉所作的几首外,大都不脱“颂圣”的内容,这是并不奇怪的。
  但同是“颂圣”,也因人而异。林黛玉所作就颇有应付的味道,如“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即是。命人赋诗者何尝不知其为了做诗而矫情地粉饰太平,但只要有这样的本领,能说得符合自已的政治需要,就加以表奖,真话假话倒无关紧要。宝钗的诗则可以看出从遣词用典到构章立意都是以盛唐时代那些有名的应制诗为楷模的。对她来说,歌功颂德,宣扬孝化文风,完全出于她的本心本意。她受到称赞是理所当然的。
  此外,从匾到诗,还是个性化或暗合人物命运的。迎春为人懦弱,逆来顺受,所以自谓能“旷性怡情”。她缺乏想象力,所以诗也写得空洞无物。探春为人精明,因知“难与薛林争衡”,不如藏拙为是,故只作一绝以“塞责”,但“何惭学浅”之语,与迎春言“羞”、宝钗称“惭”,自不相犯,都表现各人的个性。她题“万象争辉”,写高楼崇阁气势巍巍,和惜春赞美造化神力,又都彷佛无意中与她们后来一个嫁得贵婿、一个皈依佛门等事有瓜葛。李纨,小说中虽说她父亲“不十分令其读书”,但毕竟出身名宦,“族中男女无有不诵诗读诗者”,非寻常家庭妇女可比,她后来被推为诗社社长,除了因年长之外,也说明她还是懂一点诗的。她作的七律也很符合这种虽乏才情但尚有修养的情况:诗中或凑合前人旧句,或借用唐诗熟事,都还平妥稳当,所题“文采风流”四字,似亦能令人联想到后来贾兰的荣贵,至于“未许凡人到此来”等语,又与她终生持操守节的生活态度切合。如此等等,读《红楼梦》诗词时都是应该注意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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