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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辑：中秋夜大观园即景联句三十五韵
　　　中秋夜大观园即景联句三十五韵（第七十六回）
【说明】
　　这次黛玉、湘云两人相对联句，是在寂寞的秋夜中进行的，情调之凄清犹如寒虫悲鸣。后来妙玉听到，将它截住续完。诗用“十三元”韵，这一韵部中的字，如“元”、“繁”、“坤”、“言”等，现代口语读音已差别较大，但在诗中并非转韵或走了韵，因为旧体格律诗是按照一千年前沿袭下来的韵书中所分的韵部来押韵的，虽然后来读音已有变化，但做诗的人仍旧是遵守韵书的。排律两句一韵，“三十五韵”　就是一共七十句。
　　
三五中秋夕，（黛玉）清游拟上元。
【注】
清游拟上元──上元：元宵节的别称。 此句意谓中秋节赏月与元宵节观灯一样清雅。
撒天箕斗灿，（湘云）匝地管弦繁。
【注】
撒天箕斗灿──箕斗：即南方的箕星和北方的北斗星。泛指星星。 此句意谓撒满天空的星星光辉灿烂。
匝地管弦繁──匝地：遍地。引申为到处。 管弦：泛指音乐。 繁：热闹。 此句意谓到处都能听到热闹的音乐声。
几处狂飞盏？（黛玉）谁家不启轩？
【注】飞盏，举杯。启轩，打开窗户，为赏月。
轻寒风剪剪，（湘云）良夜景暄暄。
【注】剪剪，风尖细的样子。暄暄，暖融融，就心情而言。
　　
争饼嘲黄发，（黛玉）分瓜笑绿媛。
【注】
争饼嘲黄发──嘲笑老年人（以“黄发”代指）争吃月饼。化用了宋·秦再思《洛中记异》之典：“（唐）僖宗幸兴庆池泛舟，方食饼餤（有馅的饼），时进士在曲江有闻喜宴，上命御厨各赐一枚，以红绫束之。故徐演诗云：‘莫欺老缺残牙齿，曾吃红绫饼餤来。’”因“曾”与“争”谐音，故林黛玉（实为曹雪芹）来了个“偷梁换柱”，以“争饼”开玩笑。大概曹雪芹也意识到将“争饼”作为典故有点勉强，故又让林黛玉点明“争饼”就是“吃饼”，且点明此典出在唐代。可见其用心良苦。
分瓜笑绿媛──分瓜：将西瓜切开。中秋切西瓜是为了祭月，且切瓜还有讲究。清·富察敦崇《燕京岁时记》曰：“八月十五日祭月。其祭，果、饼必圆，分瓜必牙错。”又曰：“凡中秋供月，西瓜必参差切之，如莲花瓣状。” 绿媛：泛指年轻女子。“绿”指乌黑的头发，“媛”指美女。 此句是嘲笑姑娘们争吃祭月的西瓜。
又注：
即“嘲黄发之争饼，笑绿媛之分瓜”。黄发，老年人。绿媛，年轻姑娘。“绿”即“绿鬓”、“绿云”，也就是女子的黑发。争饼，争吃月饼。湘云说这句“杜撰”，黛玉说：“‘吃饼’是旧典。”唐僖宗一次吃饼味美，叫御厨用红绫扎饼，赐给在曲江的新进士。唐代重进士，老年中举亦以为荣。徐寅诗说：“莫欺老缺残牙齿，曾吃红绫饼馅来。”黛玉借争吃饼来说争名位，故“嘲”之。分瓜，切西瓜。《燕京岁时记》：“八月十五日祭月，其祭，果饼必圆，分瓜必牙错。”“凡中秋供月，西瓜必参差切之，如莲花瓣形。”黛玉说“分瓜”是“杜撰”。其实“分瓜”即乐府中所谓“破瓜”，将“瓜”字分拆像两个“八”字，隐“二八”（十六岁）之年，唐人曾用之。段成式《戏高侍郎》诗：“犹怜最小分瓜日，奈许迎春得藕（“藕”谐“偶”）时。”即是“笑绿媛”。湘云借以作戏语。
　　
香新荣王桂，（湘云）色健茂金萱。
　　【注】香新荣玉桂──香新：清新的香气。 荣：繁花盛开。 玉桂：桂树的美称。 此句意谓盛开的桂花散发出清香。
色健茂金萱──色健：花色极其鲜艳。 茂：义同“荣”。 金萱：萱草的美称，因其花色金黄而得名。萱草又名“金针菜”、“黄花菜”；古人以为种萱草可以使人忘忧，故又称“忘忧草”。萱草又可代指母亲，故此句又有祝愿普天下母亲健康长寿之意。因黛玉、湘云的母亲都已去世，故湘云批评黛玉“不犯着替他们颂圣”，也就是犯不着替别人颂扬母亲的圣德。 全句意谓繁茂的萱草花闪烁着金光。
注：三五，十五日。拟，可与……相比。上元，元宵节，阴历正月十五。
蜡烛辉琼宴，（黛玉）觥疘乱绮园。
【注】蜡烛辉琼宴──辉：光华灿烂。 琼宴：亦作“琼筵”。盛宴，山珍海味的宴席。南朝齐·谢朓《始出尚书省》诗：“既通金闺籍，复酌琼筵醴。” 此句意谓蜡烛光华灿烂，盛宴山珍海味。
又注：琼宴，摆着玉液琼浆的宴席，盛宴。觥疘，行酒令用的竹签。觥，古代酒器。绮园，芳园。
　　
分曹尊一令，（湘云）射覆听三宣。
【注】注：分曹，分职。行酒令作谜猜物，要分作的人和猜的人。尊一令，服从令官一个人的命令。射覆，原来是将东西覆盖在盆下令人猜测的游戏，后来古法失传，另用语言歇后隐前的办法来猜物，也叫射覆，六十二回曾写到。宣，宣布酒令。书中有“三宣牙牌令”。这四句与李商隐《无题》诗“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相似。
　　
骰彩红成点，（黛玉）传花鼓滥喧。
【注】
传花鼓滥喧──传花：“击鼓传花”的简称。参见第五十四回“传梅”注。 滥喧：乱响。 此句意谓传花游戏的鼓声毫无规律地乱响。
晴光摇院宇，（湘云）素彩接乾坤。
【注】
晴光摇院宇──晴光：这里指月光。如清·林则徐《中秋炮台眺月》诗：“今夕何夕正三五，晴光如此何不游？” 院宇：院落，庭院。 此句意谓月光在庭院中摇曳。
彩接乾坤──素彩：指月光。如唐·李群玉《望月怀友》诗：“孕手水光寒不湿，流天素彩静无风。” 接：遍及。 乾坤：天地。 此句意谓月光普照天地。
赏罚无宾主，（黛玉）吟诗序仲昆。
【注】 赏罚无宾主，吟诗序仲昆──序：顺序，名次。 仲昆：兄弟中的老二为“仲”，老大为“昆”，借喻诗的好坏优劣。 此联意谓庆中秋限韵限时作诗，凡过时作不出者，不论宾主，都要受罚；且所有的诗都要评出好坏，排出名次。
构思时倚槛，（湘云）拟景或依门。
【注】拟，摹拟，想象。“景”，程高本作“句”。
酒尽情犹在，（黛玉）更残乐已谖。
【注】酒尽情犹在，更残乐已谖──更残：更阑，更深。指夜晚将尽，天色将明。 谖（x uān宣）：忘记。引申为结束。 全句意谓中秋的宴会已经结束，但席上的宾朋还是恋恋不舍分离，无奈天已五更，只好撤席告别。
　　渐闻语笑寂，（湘云）空剩雪霜痕。
【注】 渐闻语笑寂，空剩雪霜痕──雪霜痕：指残淡的月光。 此联意谓中秋宴会已散，说笑声渐渐远去，只有残淡的月光依然普照大地。
阶露团朝菌，（黛玉）庭姻敛夕棔。
【注】阶露团朝菌──朝菌：指朝生暮死的菌类植物。见于《庄子·逍遥游》：“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晦朔：农历每月的末一日称“晦”，头一日称“朔”。因这两日的晚上见不到月亮，故称。）意谓朝菌因为朝生暮死，故只知有太阳而不知有月亮。这里仅借其朝生而暗寓中秋之宴至早晨才结束。或谓“朝菌”为虫名，或谓为木槿的别称，但至少曹雪芹不作如此解，因其前冠以“团”字，乃形容其形状成团，故非菌类植物莫属。 此句意谓当庆贺中秋的宴会结束之时，一团团带着露水的菌类植物已在台阶附近长了出来（隐寓天亮）。
庭烟敛夕棔（hū n昏）──庭烟：即“庭燎”（参见第十八回“庭燎”注），这里是泛指灯火。 敛夕棔：夕棔花合了起来。表示已到傍晚。 夕棔：指合棔树。因其花昼开夜合，故称“夕棔”，又称“夜合花”、“夜合欢”。 此句意谓庆祝中秋节的灯火从傍晚就开始点燃了。此句与上句为倒装结构，即先说宴会的结束时间，后说中秋灯火的开始时间。
秋湍泻石髓，（湘云）风叶聚云根。
【注】
秋湍泻石髓──秋湍：湍急的秋水。这里指大观园的人工泉水。 石髓：即石钟乳，引申为石钟乳凝结而成的钟乳石。这里指大观园的假山。 此句意谓湍急的秋水从大观园假山的石缝中喷涌而出。
风叶聚云根──云根：指山脚。因古人以为云生于山脚，故称。典出晋·张协《杂诗》其一○：“云根临八极，雨足洒四溟。”注云：“五岳之云触石出者，云之根也。” 此句意谓风把落叶都吹到了大观园假山脚下堆集了起来。
宝婺情孤洁，（黛玉）银蟾气吐吞。
【注】
宝婺情孤洁──宝婺：指婺女星，亦称“女宿星”、“须女星”、“务女星”。二十八宿之一，位于织女星之南。 此句意谓婺女星很孤单，想来一定是因其性情孤洁之故吧。似乎暗用了唐·厉玄《寄婺州温郎中》诗：“婺女家空在，星郎手未携。”林黛玉的这一句从贾府庆中秋扯到了天上，故史湘云说“这一句你也溜了”。
银蟾气吐吞──银蟾：指月中蟾蜍。《后汉书·天文志上》南朝梁·刘昭注曰：“羿请无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之以奔月……姮娥遂托身于月，是为蟾蜍。”“姮娥”本作“恒娥”，俗作“姮娥”，为避汉文帝刘恒之讳而改“常娥”，俗作“嫦娥”。 气吞吐：古人以为月蚀及云遮月都是月中蟾蜍吞吐云气所致。如唐·卢仝《月蚀》诗：“奈何万里光，受此吞吐厄？” 此句意谓月宫中的蟾蜍吞云吐雾，以致遮住了月光。
药经灵兔捣，（湘云）人向广寒奔。
【注】
药催灵兔捣──催：这里是加紧之意。 意谓月中玉兔在不停地捣药。古代神话传说以为月中有捣药玉兔。如晋·傅咸《拟〈天问〉》诗：“月中何有？玉兔捣药。”
人向广寒奔──即指上述嫦娥奔月故事。不过此故事最早见于记载的并非《后汉书·天文志上》注文，而是《淮南子·览冥训》：“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怅然有丧，无以续之。”高诱注曰：“姮娥，羿妻。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未及服之，姮娥盗食之，得仙，奔入月中，为月中精。”
传说月中有白兔捣药，嫦娥偷吃不死药而奔月。月宫叫广寒宫。程高本“经”作“催”。
　　
犯斗邀牛女，（黛玉）乘槎访帝孙。
【注】
“犯斗”一联──犯斗：冒着触犯星辰的危险。 斗：北斗星。泛指星辰。 邀牛女：遇到牛郎和织女。 邀：遇到。 帝孙：亦称“天孙”。织女星的别称，也就是织女。 此联概述了晋·张华《博物志·卷一○·杂说下》中的一个故事，略谓：传说天河与大海相通，每年八月，天船浮槎准时到达海边。有个勇敢的人自带干粮，乘坐浮槎到天上游玩。“十馀日中犹观星月日辰，自后芒芒（茫茫）忽忽，亦不觉昼夜。去十馀日，奄至一处，有城郭状，屋舍甚严，遥望宫中多织妇。见一丈夫牵牛渚次饮之。牵牛人乃惊问曰：‘何由至此？’此人具说来意，并问此是何处。答曰：‘君还，至蜀郡访严君平则知之。’竟不上岸，因还如期。后至蜀，问君平，曰：‘某年月日有客星犯牵牛宿。’计年月，正是此人到天河时也。”
对句不好，合掌——合掌：本指道士两掌合于胸前，表示敬礼或虔诚。引申为诗文中的对偶句或对偶词意思重复或雷同。如明·谢榛《四溟诗话》卷一曰：“耿湋《赠田家翁》诗：‘蚕屋朝寒闭，田家昼雨闲。’此写出村居景象。但上句语拙，‘朝’、‘昼’二字合掌。” 此句意谓对偶的“犯斗邀牛女”与“乘槎访帝孙”不但意思相同，而且同用一个典故，犯了“合掌”之病，所以说“对句不好”
　　
盈虚轮莫定，（湘云）晦朔魄空存。
【注】盈虚，指月的圆缺。轮，月轮。晦朔，阴历月末一天叫晦，月初一天叫朔，晦朔无月。魄，月魄。已无月光而徒存魂魄。两句都借月隐说人事。 莫定：不断变化。 此句意谓月亮总是或圆或缺地不断变化。
又注：
急脉缓灸法——本为中医术语，指遇到急促危险的脉象时反而使用缓和的针灸疗法，使病人慢慢恢复正常。引申为艺术手法，指写诗作文要有所变化，讲究语言的抑扬顿挫，叙述的张弛缓急，结构的松紧结合，等等。
晦朔魄空存──晦朔：农历每月的末一日称“晦”，头一日称“朔”。因这两日的晚上见不到月亮，故称。 魄空存：徒有月亮（魄）而并不发光，等于没有月亮。 此句意谓每到月底月初的晚上，徒有月亮而并不发光，与没有月亮一样。
壶漏声将涸，（黛玉）窗灯焰已昏。
【注】
壶漏声将涸──壶漏：亦称“漏壶”、“漏刻”、“滴漏”。是古代的一种记时器，利用滴水带动标竿转动以记时。 声将涸：即漏壶中的水即将漏完，也就是将要天亮。 声：漏壶的滴水声，引申以代指水。 涸：干涸。 此句意谓即将夜尽天亮。
寒塘渡鹤影，（湘云）冷月葬花魂。（黛玉）
【注】
上句取意于杜甫《和裴迪登新津寺寄王侍郎》诗：“蝉声集古寺，鸟影度寒塘。”及苏轼《后赤壁赋》“适有孤鹤，横江东来”一段。以“鹤影”隐湘云将来孤居形景恰好，作者曾描写她长得“鹤势螂形”。
下句“葬花魂”本系黛玉事，“花魂”与“鹤影”也自然成对。庚辰本作“葬死魂”，是形讹。后人以为音讹，遂改为“葬诗魂”（甲辰、程高本）。葬花魂，用明代叶绍袁《午梦堂集·续窈闻记》中事：叶之幼女小鸾（短命的才女）鬼魂受戒，答其师问：“‘曾犯痴否？’女云：‘犯。——勉弃珠环收汉玉，戏捐粉盒葬花魂。’师大赞……”
又注
寒塘渡鹤影──此句似乎化用了唐·杜甫《和裴迪登新津寺寄王侍郎》“鸟影度寒塘”诗句，全诗是：“何限（一作“恨”）倚山木，吟诗秋叶黄。蝉声集古寺，鸟影度寒塘。风物悲游子，登临忆侍郎。老夫贪佛（一作“赏”，一作“费”）日，随意宿禅房。” 此句意谓在朦胧的秋夜，白鹤掠过池塘，只能看见其身影。
冷月葬诗魂──诗魂：诗人的亡魂。 此句似乎化用了明·袁宏道《卷中见亡友王官谷姓字感赋》诗：“柳浪湖上深更月，料得诗魂近水行。” 此句意谓清冷的月光下正是诗人亡魂的归宿。隐寓林黛玉凄惨的结局。高鹗续书第九十七回“林黛玉焚稿断痴情”及第九十八回“苦绛珠魂归离恨天”，大概也由此受到了启发。
香篆销金鼎，脂冰腻玉盆。
【注】
　　 香篆销金鼎──香篆：香名，以其形似篆文而得名。宋·洪刍《香谱·香篆》曰：“镂木以为之，以范香尘为篆文，然（通“燃”）于饮席或佛像前，往往有至二三尺径者。”同书《百刻香》条曰：“近世尚奇者作香篆，其文准十二辰，分一百刻，凡燃一昼夜已。”这里引申为燃香时盘旋缭绕的香烟。 销：指香已燃尽。 金鼎：香炉的代称。 此句意谓香炉中的香已经熄灭。暗指夜将尽，天将亮。
冰脂腻玉盆──冰脂：形容凝固了的蜡油像凝固了的油脂。 腻：指蜡油的污垢。 玉盆：泛指烛盘。 此句意谓蜡烛油滴满了烛盘。也是暗指夜将尽，天将亮。
语词结构与“香篆”同，皆主体置前。此联至结尾皆妙玉所续
箫憎嫠妇泣，衾倩侍儿温。
【注】
注：嫠妇，寡妇。这句说，能使寡妇哭泣的箫声令人不忍听。苏轼《前赤壁赋》：“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下句亦写孤寂。
　
空帐悬文凤，闲屏掩彩鸳。
【注】
“空帐”一联──即“空悬文凤之帐，闲掩彩鸳之屏”。文凤：彩色凤凰。 此联意谓闺房里虽然挂着绣有彩色凤凰的床帐，摆着画有彩色鸳鸯的屏风，但小姐却孤守空床。隐寓妙玉虽出家为尼，却六根未断，绮思满怀，难怪后遭风尘之厄。
露浓苔更滑，霜重竹难扪。
【注】扪，摸。
犹步萦纡沼，还登寂历原。
【注】“犹步”一联──步：用作动词，相当于“走”。 萦纡：纡回曲折。 沼：池塘。 寂历：寂静冷清。 原：高原，即高而较为平坦之地。 此联承接上联而言，意谓虽然夜深苔浓霜重，行路艰难，因游兴未尽，还是要到那纡回曲折的池塘边漫步，还要攀登那寂静冷清的高冈。
石奇神鬼搏，木怪虎狼蹲。
【注】“石奇”一联──语本宋·苏轼《石钟山记》而又有所增饰：“大石侧立千尺，如猛兽奇鬼，森人欲搏人。” 形容夜色朦胧中大石奇形怪状，犹如神鬼在争斗；树木七枝八杈，犹如虎狼蹲踞。这里指大观园的假山石林木。
石头形状奇特，好象神鬼在打架，树木长得很怪，彷佛蹲着的野兽。“搏”程高本作“缚”，误。
赑屃朝光透，罘罳晓露屯。
【注】
“赑屭”一联──赑屭（bì xì币细）：亦作“赑屃”、“赑赑”。相传赑屭是龙生九子之一，力大无穷，喜欢负重，故石碑底座常用石雕赑屭。明·焦竑《玉堂丛语·卷一·文学》：“俗传龙生九子不成龙，各有所好……一曰赑屭，形似龟，好负重，今石碑下龟趺是也。”又明·杨慎《龙生九子》也有相同的记载。 罘罳（fú sī扶思）：砖砌花墙的别称。因花墙多孔，形似捕捉鸟兽的网（罘罳），故称。皇宫、城墙、民居皆有。 此联形容中秋时节拂晓时的情景：朝阳照射在碑座的石雕大龟之上，而集聚在花墙上的露水尚未消散。
振林千树鸟，啼谷一声猿。
【注】啼谷一声猿，大观园是不会有哀猿长啸、空谷传响的。但是，诗不妨那么写。
歧熟焉忘径？泉知不问源。
【注】
　　歧熟焉忘径──歧：岔路。 径：道路。 此句典出《列子·说符》：“杨子之邻人亡羊，既率其党，又请杨子之竖（童仆）追之。杨子曰：‘嘻！亡一羊，何追之者众？’邻人曰：‘多歧路。’既反，问：‘获羊乎？’曰：‘亡之矣。’曰：‘奚亡之？’曰：‘歧路之中又有歧焉，吾不知所之，所以反也。’杨子戚然变容，不言者移时，不笑者竟日。门人怪之，请曰：‘羊，贱畜，又非夫子之有，而损言笑者何哉？’杨子不答，门人不获所命。弟子孟孙阳出，以告心都子……心都子曰：‘大道以多歧亡羊，学者以多方丧生……子长先生之门，习先生之道，而不达先生之况也，哀哉！’”（子长先生之门：你为杨子门徒中的大弟子。）原指牧羊人之所以丢羊是因为岔路太多，学者之所以丧生是因为学术不专。这里反用其意，以为即使岔路很多，只要对它们很熟悉，怎么会走错呢？
泉知不问源──泉知：倒装词，即知泉，也就是知道泉水在何处。 源：泉水的源头。 此句意谓口渴的人既已知道泉水在何处，当然也就不必寻根究底了。
钟鸣拢翠寺，鸡唱稻香村。
【注】钟鸣拢翠寺，妙玉所住的拢翠庵居然像深山古剎，也是理想化了的。
有兴悲何继？无愁意岂烦？
【注】“有兴”一联──意谓既然有兴致以联句庆贺中秋节，又何必过度忧伤；而如果没有忧伤，自然也就没有烦恼了。这是妙玉劝慰史、林二人的话。
“继”，程高本作“极”，与“有兴”矛盾，因为“悲何极”通常的意思是“悲伤哪里有个完呢”。今从脂本。
　　
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谁言！
【注】注：遣，排遣，寻找地方寄托。
彻旦休云倦，烹茶更细论。（妙玉）
【注】细论，指细论诗。杜甫《春日忆李白》诗：“何时一尊酒，重与细论文？”
[鉴赏]
中秋联句紧接在抄检大观园之后，是借此明写贾府的衰颓景象。
诗的开头写“匝地管弦繁”、“良夜景暄暄”、“蜡烛辉琼宴，觥疘乱绮园”等热闹景象，都是故作精神，强颜欢笑。实际上，酒席是无精打采的，宝钗、宝琴不在，李纨、凤姐生病，贾母见“少了这四个人，便觉冷清了好些”，不觉为之而“长叹”。宝玉因晴雯病重而离席，探春因近日家事而烦恼。所谓“管弦”，也只有桂花阴里发出的一缕十分凄凉的笛声。在这“社也散了，诗也不作”的情况下，黛玉“对景感怀”、“倚栏垂泪”，湘云前来相慰，深夜里硬拉她到水边联句，其寂寞情景可想而知。
即使纸上欢乐也难终篇。联句不知不觉地转出了悲音：“酒尽情犹在，更残乐已护。”一个说：“这时候，可知一步难似一步了。”作者大有深意，所指不但作诗而已。湘云的“庭烟敛夕棔”、“盈虚轮莫定”等象征她的命运变幻；黛玉的“阶露团朝菌”、“壶漏声将涸”也预兆她的生命将尽。“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这“凄清奇谲”的句子，正好是她们最富有诗意的自我写照。
妙玉深感诗过于悲凉，想用自己所续把“颓败凄楚”的调子“翻转过来”，便从夜尽晓来的意思上做文章。但这不过是一种企图逃避不幸命运的主观愿望罢了。自以为能辨歧途、知泉源的妙玉，最后自己也不能免去流落瓜州渡口、“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的可悲下场。这样的安排，正可以看出《红楼梦》反映和批评当时社会各种状况的真实性和深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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