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源简介 第13辑:晚韶华+好事终+飞鸟各投林晚韶华镜里恩情,更那堪梦里功名。那美韶华去之何迅,再休提绣帐鸳衾。只这戴珠冠,披凤袄,也抵不了无常性命。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也须要阴骘积儿孙。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胸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昏惨惨,黄泉路近。问古来将相可还存?也只是虚名儿后人钦敬(87)。【注释】镜里恩情:隐寓李纨婚后不久即守寡,其夫妻生活如镜花水月般一晃而过。梦里功名:隐寓李纨因儿子贾兰功名得意而诰命加身,但不久即亡,其荣华富贵像一场春梦。绣帐鸳衾:比喻夫妻生活。 韶华:美好的时光。这里指新婚生活。 “那美韶华”两句进一步预示李纨的夫妻生活极其短暂。珠冠、凤袄:贵夫人的衣冠,代指诰命夫人。 “只这”三句进一步预示李纨被封为诰命夫人后不久即亡。 阴骘(zhì治)积儿孙:为儿孙积阴德。 阴骘:即阴德,也就是暗中行善。“虽说是”三句:是说李纨的晚年富贵虽然短暂,却有两点可以自慰:一是比那些饱受老来贫的妇人强万倍,二是因她积了阴德才使其子贾兰飞黄腾达。簪缨:为高官的帽饰(已见前注)。金印:即官印,为做官的凭据与权力的象征。“气昂昂”以下诸句既隐寓李纨之子将做高官,又泛指高官,说他们生前多么荣耀威风,但终归一死,一切皆空,只留下个虚名罢了。 此曲预示了李纨以年轻守寡为代价,虽换来了儿子仕途得意,自己诰命加身,却又好景不长,李纨不久身亡,因此也是一个悲剧。【评解】在小说中许多重要事件上,李纨都在场,可是她永远只充当“敲边鼓”的角色,没有给读者留下什么特殊的印象。这也许正是符合她的身份地位和思想性格的——荣国府的大嫂子,一个恪守封建礼法、与世无争的寡妇,从来安分顺时,不肯卷入矛盾斗争的漩涡。作者在第四回的开头, 就对她作了一番介绍,那段文字除了未提结局外,已可作为她的一篇小传:这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曾为国子监祭酒;族中男女无有不诵诗读书 者。至李守中承继以来,便说“女子无才便有德",故生了季氏时,便不十分令其读书,只不 过将些《女四书》、《列女传》、《贤媛集》等三四种书,使她认得几个字,记得前朝这几个贤女 便罢了;却只以纺绩井臼为要,因取名为李纨,字宫裁。因此这李纨虽青春丧偶,且居处于 膏粱锦绣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无见无闻,惟知侍亲养子,外则陪侍小姑等针黹、诵读而已。这是一个封建社会中被称为贤女节妇的典型,“三从四德”的妇道的化身。清代的卫道者们鼓吹程朱理学,宣扬妇女贞烈气节特别起劲,妇女所受的封建主义“四大绳索”压迫的痛苦也更为深重。像李纨这样的人,在统治者看来,是完全有资格受表旌、立牌坊,编入“列女传”的。虽则 “无常性命”没有使她有更多享晚福的机会(李纨年龄不比诸姊妹大多少,她的死,原稿中或另有具体情节,但已难考出),但她毕竟在寿终前得到了“凤冠霞帔”的富贵荣耀,这正可以用来作为天道无私,终身能茹苦含辛、贞节自守者必有善报的明证。然而,曹雪芹偏将她入了“薄命司”册子, 说这一切只不过是“枉与他人作笑谈”罢了(后四十回续书以贾兰考中一百三十名,“李纨心下自然喜欢”为结束。这样,李纨似乎就不该在“薄命”之列了),这实在是对儒家传统观念的大胆挑战,是从封建王国的黑暗中透射出来的民主主义思想的光辉。好事终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注释】“画梁”句:隐寓秦可卿将悬梁自尽。擅风情:即放纵情欲。暗指秦可卿纵欲淫乱。 擅:不加抑制,放纵。 “擅风情”三句隐寓秦可卿天生花容月貌而又放纵情欲,将使宁国府伤伦败俗,家破人亡。箕裘(jī qiú基求):簸箕和皮袍的合称。典出《礼记·学记》:“良冶之子,必学为裘;良弓之子,必学为箕。”孔颖达疏:“言善冶之家,其子弟见其父兄世业鋾铸金铁,使之柔合,以补冶破器,皆令全好,故此子弟仍能学为袍裘补续兽皮,片片相合,以至完全也……言善为弓之家,使干角挠屈调和成其弓,故其子弟亦睹其父兄世业,仍学取柳和软挠之成箕也。”又《列子·汤问》:“良弓之子,必先为箕;良冶之子,必先为裘。”张湛注:“箕、裘皆须柔屈补接而后成器。为弓冶者,调筋角;和金铁亦然。故学者必先攻其所易,然后能成其所难,所以为喻也。”意谓好的铸造工匠、造弓工匠必教子弟先易后难,循序渐进,故能父业子承,代代相传,绵绵不绝。后即用为长辈要作好榜样之典故。这里反用其意,借指贾敬是个坏榜样,所以子弟一代不如一代,致使祖业败落。 “箕裘”两句隐寓宁国府子弟的不肖,其根源在于贾敬痴迷炼丹,不问家事;而整个贾家的一败涂地,其罪魁祸首也是宁国府。宿孽总因情:总祸根(宿孽)还在于淫乱。 此曲预示了秦可卿将因淫乱而自尽,以及宁国府众子弟将一代不如一代,以至于不仅使宁国府一败涂地,而且殃及荣国府,从而使炫赫百年的贾府土崩瓦解。【赏析】秦可卿本是被弃于养生堂的孤儿。她从抱养她的“寒儒薄宦”之家进入贾府以后,就堕入了 罪恶的渊薮。她走上绝路是贾府主子们糜烂生活的恶果,其中首恶便是贾珍这些人形兽类。曲 子有一点是颇令人思索的,那就是秦可卿在小说中死得较早,接着还有元春省亲、庆元宵等盛事, 为什么要说她是“败家的根本”呢?难道作者真的认为后来贾府之败是像这首曲子所归结的“宿 孽总因情”吗?四大家族的衰亡是社会的、政治的客观规律所决定的,封建统治阶级的生活腐朽、 道德败坏也是其阶级本性所决定的。纵然曹雪芹远远不可能有这样的认识,又何至于把后来发 生的重大变故的责任,全推在一个受贾府这个罪恶封建家庭的毒氛污染而丧生的女子身上,把一 切原因都说成是因为“情”呢?原来,这和十二支曲的《引子》中所说的“都只为风月情浓”一样,只 是作者有意识在小说一切人物、事件上盖上的瞒人的印记。作者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给人以“大 旨谈情”的假象,才虚构了太虚幻境、警幻仙子的。但是,这种“荒唐言”若不与现实沟通,就起不 了掩护有政治性的真事的作用。因而,作者又在现实中选择了秦可卿这个因风月之事败露而死 亡的人,作为这种“情”的象征,让她在宝玉梦中“幻”为“情身”,还让那个也叫“可卿”的仙姬与钗、 黛的形象混成一体,最后与宝玉一齐濒临“迷津”,暗示这是后来情节发展的影子,以自圆其“宿孽 因情”之说。当然,作者思想是充满着矛盾的,以假象示人是不得已的。所以他在太虚幻境入口 处写下了一副对联,预先就一再警告读者要辨清“真”“假”、“有”“无”。试想,冯渊之死,明明写出 凶手是薛蟠,却偏又说“这正是梦幻情缘”、“前生冤孽”;张金哥和守备之于双双被迫自尽,明明写 出首恶是王熙凤,却偏说他们都是“多情的”,又制造“情孽”假象。就连心如“槁木死灰”的李纨、 “勘破三春”遁入空门的惜春、“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的史湘云,作者也统统让她们在挂着 “可怜风月债难偿”的对联的“孽海情天”中注了册,这个“情”(风情月债)不是幌子又是什么?我们已经知道,贾府后来发生变故的直接导火线在荣国府,获罪而淹留在狱神庙的宝玉、凤 姐都是荣国府的人。宝玉的罪状,不外乎“不肖种种大承笞挞”时所传的那种口舌。宝玉固然有 拈花惹草的贵族公子习气,但决不至于像贾珍父子那样无耻,使这一点成为累及整个贾府的罪 状,当然是因为在政治斗争中敌对势力要尽量抓住把柄来整治对方。现在偏要说这是风月之情 造的孽,并且把它归结到它的发端一一秦氏的诱惑。但即使就这个起因来说,也不能不指出,这 -切宁国府本来就更不像话。比如,若按封建礼法颓堕家教论罪,贾敬纵容子孙恣意妄为,就要 比贾政想用严训教子就范而无能为力更严重,更应定为“首罪”。王熙凤的弄权、敛财、害命,也起 于她协理宁国府。贾珍向王夫人流泪求请凤姐料理丧事,纵容她“爱怎样就怎样,要什么只 管……取去”,使她忘乎所以。铁槛寺害命受贿后,“凤姐胆识愈壮,以后有了这样的事,便恣意的 作为起来而办这样奢靡的丧事,又因为贾珍与死者有特殊关系。凤姐计赚尤二姐、大闹宁国 府,事情也起于贾珍、贾蓉聚磨。而贾蓉又与凤姐有着暧昧关系,他还是与凤姐最亲的秦氏的丈 夫哩!然而,尽管如此,“风情"、“月貌”以至秦可卿本人,都不过是作者用来揭示贾府中种种关系 的一种凭借,贾府衰亡的前因后果,自有具体的情节会作出说明的,这就像作者在具体描写冯渊、 张金哥之死的情节时毫不含糊一样。秦可卿“判词”和曲子中的词句的含义,要比我们草草读去 所得的表面印象来得深奥,就连曲名“好事终”,我们体会起来,其所指恐怕也不限于秦氏一人,而 可以是整个贾府的败亡。飞鸟各投林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自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89)!【注释】“为官的”四句:隐寓金陵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的败落。有恩的,死里逃生:当指巧姐。无情的,分明报应:似指秦可卿和夏金桂。欠命的,命已还:当指王熙凤和尤三姐。欠泪的,泪已尽:当指林黛玉。冤冤相报自非轻:似指妙玉和史湘云。分离聚合皆前定:似指贾探春和薛宝钗。欲知命短问前生:似指贾元春和贾迎春。老来富贵也真侥幸:当指李纨。看破的,遁入空门:当指贾宝玉和贾惜春。痴迷的,枉送了性命:似指尤二姐和晴雯。“好一似”两句:据脂批,贾家的最后结局是“事败抄没”,“子孙流散”,“一败涂地”,贾宝玉“悬崖撒手”,“弃而为僧”,因此这两句当隐喻贾家的一败涂地。此曲不仅是《红楼梦》组曲的尾声,而且也可以视为《红楼梦》一书的总提纲,不仅预示了贾宝玉和金陵十二钗的悲剧性结局,而且概括了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的一败涂地,从而预告此书将是一部大悲剧。 按:高鹗的续书虽然在具体描写上不完全符合曹雪芹的这种设计,如:四大家族并未完全一败涂地,尤其贾府将“兰桂齐芳”等,但总体上完成了曹雪芹的悲剧设想,这无疑是一大功绩。【赏析】这首曲子是《红楼梦》十二曲的总结,它概括地写出了封建社会末期以贾府为代表的贵族家 庭中发生的急剧变化和最终一败涂地的结局。这首曲子既是十二钗曲的收尾,它在表现贾府“树倒猫狗'散”的情景时,当然是以写十二钗的 结局为主的。但是,它的目的毕竟不是把前面曲子中都已具体写过的各人命运再重复一遍,作者 也未必故意求巧,使每句曲文恰好分结一钗。把一气呵成的曲文,割裂开来,按人分派,这只会削 足适履,损伤原意;证之以事实,又不免牵强。说“欠泪的"是黛玉、“看破的”是惜春、“老来富贵” 是李纨,这当然不错;说“为官的,家业凋零"是湘云、"富贵的,金银散尽”是宝钗,就勉强了。《护 官符》中贾、史、王、薛,哪一家不是“为官的"、“富贵的”?他们后来“一损皆损”,哪一家不是“家业 凋零”、“金银散尽”?脂评说这两句“先总宁荣"(四大家族的代表),似乎确切得多。再比如把“欲 知命短问前生”分派给元春,把“欠命的,命已还"分派给迎春,也说不岀多大理由。因为十二钗中 命短的不只是元春,她的前生,我们也不知道;小说中只说贾家欠孙家的钱,没有说迎春欠孙绍祖 的命,怎么要她还命呢?倒是王熙凤,现世就欠了不少人命,只是要她来还,一条命也还不清呢! 如果用因果报应的话来说,她的下场不也是“冤冤相报”吗?总之,曲子把金陵十二钗的各种不幸 遭遇,全都毫无遗漏地概括了,但我们不应拘泥于一句一人,把文义说死,这对理解这首曲子的意 义没有实在的好处。这首曲子为四大家族的衰亡预先敲起了丧钟。但是,作者并不了解历史发展的客观规律和深刻根源,不能对这种家族命运的剧变作出科学的解释,同时,还由于他在思想上并没有同这个没落的封建家庭割断联系,不可避免地就有许多宿命论的说法,使整首曲子都蒙上了浓重的悲观主义色彩。这首曲子在结句中,作者以食尽鸟飞、唯余白地的悲凉图景,作为贾府未来一败涂地、子孙流 散的惨象的写照,从而向读者极其明确地揭示了全书情节发展必以悲剧告终的完整布局。如果 真正要追踪原著作意、续补完这部不幸残缺了的不朽小说,就不能无视如此重要的提示。鲁迅论 《红楼梦》就非常重视这个结局。他介绍高翳整理的续书,只述梗概,从不引其细节(这与前八十 回大段引戚序本原文情况截然不同),但在提到贾政雪夜过毗陵,见光头赤脚、披大红猩猩毡斗篷 的宝玉与他拜别而去,追之无有时,却两次都引了续书中“只见白茫茫一片旷野"这句话,提醒读 者注意,续作者是如何煞费苦心地利用自然界的雪景来混充此曲末句所喻之贾府败亡景象的。 他还指出后四十回虽则看上去“大故迭起,破败死亡相继,与所谓'食尽鸟飞独存白地'者颇符”, 其实续作者“心志未灰”,所续之文字与原作的精神“绝异”,所以,“贾氏终于'兰桂齐芳,家业复 起',殊不类茫茫白地,真成干净者矣”。这就深刻地指出了续书是用貌合神离的手法给读者设置 了一个“小小骗局”,借此从根本上篡改原作的精神。所以鲁迅说:“赫克尔(E. Haeckel)说过:人 和人之差,有时比类人猿和原人之差还远。我们将《红楼梦》的续作者和原作者一比较,就会承认 这话大概是确实的。”(《坟 论睁了眼看》) 展开更多...... 收起↑ 资源预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