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编版五年级语文必读经典书目 课件(14份打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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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绢上的花田***
手绢上的花田
安房直子
一、壶中的小人们
一个寒冷的十一月的黄昏。
邮递员用力敲着一幢大建筑物的门。
“信——信——”
那家连信箱都没有。既没有门牌.也几乎没有窗户,只有锈住了的沉重的铁门.白
墙壁巳熏黑,房子里一点声音也听不见。
(这种地方,会有人吗?)
想着,邮递员继续敲门。为什么?因为那信上写着:
东街 三——三——十一
菊屋酒店 收
而且,那建筑物,分毫不差是菊屋的酒库。
邮递员听说过,20 年前,这一带有一家酒店,它的名字就叫菊屋。他还听说过,
战争时,这几只剩下一个酒库,别的都被烧光了,家属和店员纷纷四散,酒店倒闭了。
但是现在,信却寄到仅存的酒库。
从那以后,世间完全变了样,镇的样子,街道的名字也变了。但是,那信封上确
实写着现在的街名、门牌号。毫无疑问,就是这酒库。
邮递员再一次大声喊:“菊屋先生——”
然后,他把耳朵贴到铁门上。
里边发出咕冬咕冬的声音,接着,传来钥匙开锁的喀嚓喀嚓声。邮递员不由得往
后退,说:“哪个——信。”
门吱地一声打开了。邮递员眼前,静静地站着一位身穿深蓝色碎白道花纹布衣服
的老奶奶。
她年纪将近 70 了吧?不,腰弯得厉害,看上去象有 80 甚至 90。她用力睁着小
小的眼睛说:“我呀,是菊屋的闲居人。”
邮递员吃了一惊,说:“真的吗?我听说菊屋的人早都走散了,这镇上一个人也
没有啦。”
老奶奶眯眯一笑。
“那还剩着一个人哪。”她说,“我在这酒库一直等着儿子的消息。都等了 20
年啦。啊,现在好容易才盼来信。”
老奶奶接过信,象祈祷似地放进怀里。然后说:“您稍微休息一下吧。作为送来
好消息的谢礼,我请您喝珍藏的酒。”
邮递员觉得有点害怕,又觉得有点有趣。
酒库深处,朦胧地亮着一盏小小的灯,飘来酒和潮霉交混的奇异气味。
邮递员犹豫了一下,不过他这时想起,挂在自行车上的皮包巳空了,今天的邮递
任务已经完成,可以轻松一下了。再加上老奶奶一个劲地让,他就说:“那么,只呆一会儿。”
说罢,走进酒库里去。
库里好象洞穴一样.这是个长期不进光和风的无人问津的古老酒库。能住在这种地方
的人,莫非是妖怪或幽灵?邮递员战战兢兢地去注视老奶奶的脸。
但老妈妈脸上一点也没有可怕的地方。她稀少的白发,拢在脑后。打了一个小小
的髻。她眯细着眼睛笑着。在古老的大商店里,常会有这样的老奶奶。
“哎,请坐吧。”老奶奶说。
邮递员留神一看,眼前有一把交椅。库中出乎意料地成了临时客厅。古旧的圆桌
子,四把天鹅绒椅子,熏黑了的煤油灯,铁炉子。这些用具,好象冰浴着魔法的光,朦胧地
浮现在眼前。
邮递员坐在椅上,向炉子伸出双手烤火。
“现在,我请您喝暧和身体的酒。”
老奶奶说完,一直往里走,轻轻登上屋子尽头的酒桶,从高高的搁板上拿下一个
壶。那是只有 20 厘米高的陶壶。老奶奶珍重地抚摸着壶,走回来,小心地把壶放在圆桌
上.“这是我家珍藏的酒,叫做菊酒。”
“哦……”邮递员直眨眼睛,“菊酒,也就是说,是用菊花做的酒吗?”
“对。”老奶奶点点头,“是那样的。用葡萄做的是葡萄酒,用梅子做的是梅酒,
跟这个一样。不过,这可不是一般的酒。这酒呀,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稀奇东西呀。”
“哦,它的气味特别吗?”邮递员用一只手拿起壶,想嗅嗅气味。壶意想不到地
轻。
“这、这里头不是空的吗?”邮递员扫兴地叫道。
老奶奶捂住嘴,象个淘气孩子似地咯咯笑着说:“所以,这是世界上从来没有过
的酒。”
“您不会骗我吧!”邮递员不高兴了。他认为老奶奶是在耍弄他。
“别这样,别这样,别这样。”老奶奶把手放在邮递员肩上。
“您可不要吃惊啊。”她在他耳边小声响咕,“现在,马上要开始一件有趣的事
了。”
说罢,老奶奶从怀里取出一块白布,摊开在壶的旁边。那是一块镶着花边的手绢。
角上有一个小小的蓝色心形的刺绣。
准备好后,老奶奶对壶这样唱了起来:
造菊酒的小人,
这歌有特别的节奏。比方说,象南岛的鼓声……
出来吧,出来吧,
造菊酒的小人。
于是,从壶口飕飕放下一个细细的绳梯,直达到手绢的边上。
接着,一个小小、小小的人从壶里慢慢出来了。
邮递员屏住气息:“小、人……”他声音沙哑地嘟哝着,瞪圆眼睛,盯着那小人
从梯子上爬下来。
那是个胖胖的男小人。系着很大的围裙,穿着黑色长靴,仔细看去,那长靴背面,
连锯齿形的胶皮都有。手戴白色棉布手套,头戴有些散开了的麦秸帽子……一切都和真人一
模一样。
“这就是造菊酒的小人。”老奶奶小声说。
小人蹦地跳到手绢上,仰面朝上,双手围住嘴,做出叫喊什么的姿势。
这一次,从壶里出来个女小人。接着,又出来三个孩子小人。
小人一家,都一律是围裙和麦秸帽子,还有黑色长靴。
(天哪,这真了不起!)
邮递员完全看呆了。
下到手绢上的五个小人,从围裙兜里,取出极小的绿苗,开始种植。大概是要在
这手绢上培育什么奇异的植物。
象在变戏法,小人们陆续不断地从兜里取出苗来。眼看着手绢上,成了一片绿色
的旱田。
“这些都是菊花苗啊。”老奶奶低声说。
“真奇妙哪……”邮递员叹了口气,“手绢上居然能做出菊花田……”。
还没喝酒,邮递员就兴奋了。他突然变得快乐得受不了。
象孩子时期把玩具兵摆在桌上时的那种心情,象在沙坑里做成小小的线路和隧道,
在那里跑电车时的心情。啊,自从别了那小小的世界以后,过了有多少年呢?邮递员的每天,
所有的日子,都是骑了红色自行车在镇中跑,只偶尔在星期天,躺着看看天空而已。
(相当长的时间,没有想过关于小人的故事啦。可是……
果真……果真有真的小人,我可从没料到有真的小人啊。)
邮递员的心里有点激动。
不久,菊苗长大了一些,能看到上面星星点点地辍着罂粟种子那么大的花蕾。
“那花蕾,要开花的。”老奶奶低声说。
眼瞧着,花蕾开花了。那边一朵,这边一朵……恰如在高高的天空,俯视着夜镇
陆续亮起了灯火。
白菊、黄菊、紫菊……
很快,手绢上面成了五颜六色的菊花田。
这时,五个小人一齐脱下帽子,摘起花朵来。摘下的花,全存放在帽子里。帽子
满了后,他们飕飕地爬上梯子,把花倒进壶里。这是相当费力的工作,但小人们却快活地劳
动着。
“唔,他们是勤快的劳动者呀。”邮递员十分佩服。
“是啊,这些人,不是一般的小人,是酒的精灵嘛。”老奶奶得意地说。
“酒的精灵……”
“对。比方说,酸奶酪里有酸奶酪的精灵,面包里有面包的精灵,还有,即使在
米糠酱里,也有小人在劳动。跟这一样,这些人,是菊酒的精灵啊。他们总是穿着粗布衣服
干活儿,过着快乐的生活。可是,如果这些人想穿漂亮的衣服,或者想过游玩的日子,他们
就不是酒的精灵了,就会失去造酒的力量,变成一般的小人。”
“原来是这样。这些事,我以前一点也不知道。”
邮递员叹了口气。
一会儿,手绢上的菊花全被摘完,五个小人捧着帽子,正要按次序回到壶中,回
到那装满菊花瓣的壶中——邮递员想:往后会怎样呢?
老奶奶把嘴贴近手绢,呼——象要吹熄蜡烛般地吹出一口气,于是,小小的菊花
田,消失得无影无踪,桌子上只有古旧的壶和白手绢。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手绢上,什么也没留下。只有角落的蓝色心形的刺绣,象个小点似地浮现着。
老奶奶把手绢整齐地叠好,揣进怀里,然后,她准备了两个酒杯。接着,她指着
壶,说了和刚才同样的话。
“哎,这是我家珍藏的酒,是菊酒啊。”
老奶奶静静地拿起壶,往两个酒杯里,咕嘟咕嘟地斟上了酒。
确实,确实,那是酒,是香喷喷的、粘糊糊的饮料。
邮递员象被施了魔法,完全傻了。老奶奶慢慢地喝干了满杯的酒,然后闭上眼睛
说:“这可是好酒哇。喝上一杯,心就清爽了。哎哎,你也别客气,喝喝看。”
邮递员被逼让不过,提心吊胆地喝了酒。
(那是上等的酒。)
忘记是哪一天,在局长先生家里,享受了法国的葡萄酒,这酒比那酒要好得多。
稍微有点菊花的香味。)
喝完一杯,闭上眼睛,一片菊花田浮现了出来。花上边,照着和暖的秋天的阳光……
忽然,邮递员觉得,自己现在就坐在菊花田正当中。五颜六色的花上,风儿唰——地吹过。
“不错,我头一次喝这样好的酒。”
邮递员非常赞赏,连着喝了五杯。
但是,不论怎样喝,消逝在壶中的小人再也没出来。
“小人上哪儿去啦?”
“他们有时看得见有时看不见。至少,这壶里装着酒的时候,人的眼睛绝对看不
见他们。壶空了时再叫他们,他们又会出来造新酒,不过,他们一天只劳动一回。”
老奶奶快乐地笑了。接着,她象想起了从前,怀恋地说:“菊屋的人们,每逢有
了庆祝事,就要喝这酒。正月,婚礼,节日……还有……啊,对,对,儿子在这里时也是这样。”
老奶奶灰色的眼睛注视着远方。
“为了重建烧掉的菊屋,儿子才出门的。从前,这一带一直是菊屋的士地,这样
的酒库排列着十几个。没想到,战争结束,留神一看,就剩下了这一个酒库,其他都归别人
所有了。
于是,儿子出外去挣钱。走时,他对我说:‘妈妈,希望您在这儿等我回来,我
一定要回来重建菊屋。’我呀,相信儿子的话,就在这儿等着,真的。啊,今天是多么好的
日子啊!那孩子终于来信啦!”
老奶奶嘭地一敲胸脯,取出刚才的信。
“哎呀哎呀,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呢?”
她用手指撕开信封,从里面取出叠成四层的信纸。那儿用大字写着五六行什么。
老奶奶迅速地看完后,“呵”地发出奇妙的声音。然后站起身:“这可不得了!”
“怎么啦?”邮递员吃惊地站了起来。
老奶奶没牙的嘴呼呼地喘着气,说道:“希望我马上去。
他赚了好多钱,财产一大堆,希望我去帮他料理。那孩子总是这样。”
老奶奶完全沉不住气了,急匆匆地围着桌子打转转,嘟哝着:“不管怎么说,我
现在必须马上去。”
“现在马上去?究竟去哪里……”
“特别远的地方呢……”
J 老奶奶考虑了一会兀,猛一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邮递员,这样说:“我说你
呀,当我不在家的期间,能不能代为保管这个壶?”
,“啊?”
事情过于突然,邮递员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老奶奶忽然小声嘀咕说:“我呀,也
许一个月就回来。也许不凑巧,要一两年不在家,不在家期间,放在这里,要被偷走了可了
不得,所以,能不能把这壶放在你家里?”
“唔,这个——要是光放……”
邮递员支吾着。老奶奶不容他多考虑,马上接着说:“作为报酬,您喝多少菊酒
都没关系。刚才那样,叫出小人,让他们做新酒,你可以爱喝多少就喝多少。”
“真的吗?”
“啊,真的呀。我一眼就对你中意了,所以,我才放心地求你。这是幸运的酒哇,
喝了它,肯定有好运。不过呢,”老奶奶突然用极其严厉的目光注视着邮递员的脸,补充道,
“有两件事,你要牢牢记住。”
邮递员点点头,等待老奶奶的话。
“第一,造酒的情况,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也就是说,小人的事必须保密。”
“不错。那很简单。”
“即使对自己太太,也不能让看。”
“我还没娶媳妇哪。”
邮递员笑了。他觉得这样的事,简直太容易做到了。
老奶奶继续说。
“第二,你绝不许考虑用菊酒赚钱。”
“赚钱……就是不许卖菊酒吧?”
邮递员是个正直的人,当然不会有那样的想法。
“对。约定就这一些。打破它,会出大事。没准儿,会给你带来不幸。”
说罢,老奶奶把壶交给邮递员。邮递员战战兢兢地接了过去,然后,向老奶奶道
了谢,走出酒库。
当酒库的门,在后面砰地关上的时候,外边仍然是黄昏。
大楼的那边,红红的夕阳,熊熊地燃着,市内电车,载着满员的乘客跑着。
邮递员把壶放进空皮包里,跨上自行车,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向绿信号灯的方
向骑去。
二、新娘来了
邮递员独自一人,住在邮政局后面的小公寓里。
他的名字叫良夫。
他从远远的乡村出来,刚刚半年,还没有女朋友,再加上由于不熟悉工作,很容
易疲劳。
就在这种时候,他保管了那奇异的壶。
邮递员良夫,对自己能有了不起的秘密,觉得高兴。他尤其感谢能白喝那上等的
菊酒。
他把壶收放在自己房间的壁橱里。
到了晚上,他把窗帘全放下来,把壶轻轻搁在小桌子上。
然后,从自己的手绢中,选出最小的一块,摊开在壶旁。准备好后,他低声唱:
出来吧 出来吧
造菊酒的小人
于是,从壶口飕飕地落下梯子,五个系围裙的小人就出来了。一切都跟老奶奶做
的时候一样。
小人一家,从围裙兜里,拿出许多绿苗来种。开了花,摘下来,放进帽子,倒在
壶里。反复好几次,等小小菊花田的花都没有了,才又回到壶中。以后,良夫学着老奶奶的
做法,“呼——”地吹掉手绢上的田,然后摇摇壶,那里头已经发出了哗啦哗啦的酒声。
一壶酒,恰好能喝一个星期。于是,良夫决定,每周星期六晚上,叫出小人来造
新酒。
五个小人是忠实的。
只要良夫一叫,他们必定会出来,在手绢上一个劲儿地劳动。但是,小人象是造
酒的机器,怎么跟他们说话也不回答。
小人懂得的话,似乎只有“出来吧,出来吧”那唯一的叫唤。
尽管如此,菊酒的确是幸运的酒。忧郁的时候喝了它,心情就变得开朗,疲劳的
时候喝了它,疲劳就一下子被赶跑了。
良夫很快长胖了,脸色也好了起来。
这期间,良夫总想让朋友们也能喝这种酒。老奶奶并没有说不许给别人喝,只是
说造酒时任何人都不让看见。
一天,良夫叫了两个邮政局的伙伴。他说:“从乡下寄来稀奇的酒啦。”
伙伴们欢喜地来了。良夫拿出前一天晚上造的酒招待伙伴。
“菊酒?哦,真稀罕!”
其中一个伙伴目不转睛地瞧着壶。
“嗯,是我妈妈做好寄来的。我家有很大的菊花田哪。”
良夫用若无其事的口气说。
这样,良夫请了好几次伙伴。由于菊酒,他的亲朋好友多了不少。他想;这果然
是幸运的酒啊。
这期间,来了更大的幸运。
那是新娘。
随着初春温柔的风,虞美人花一般的姑娘,出现在邮政局的前面。
她是南街花店的姑娘。
以前,良夫曾几次遇见过她。送信时,那个在花店前接信的长着粉刺的女孩子,
就是她。
可是,春天这种季节,给人施了多少奇妙的魔法呵!这丝毫不引人注目的姑娘,
有一天,看起来可爱得惊人,通身放着光辉。是阳光的缘故吗?是春风的缘故吗?还是店中
满是花的缘故……
那天,良夫在花店前喊:“信——”
在镶着玻璃的店中,穿白色毛衣的那女孩子回过头来,而且在虞美人花的那边,
眯眯一笑。然后,她打开玻璃门,接过信,用清脆的声音说:“您辛苦了。”
一句话,一件小小的事,但整整一天,女孩子的脸和虞美人的红花,在邮递员眼
前闪闪忽忽,使他安不下心来。
第二次,邮递员记住了那女孩的名字。他大声念明信片:“惠美子先生,信!”
仍然是那姑娘打开玻璃门:“咦,给我的?谢谢。”.她笑了,雪白的牙齿一闪。
从那以后过了几天,邮递员给惠美子送去了没有邮票也没有印章的信。第二天中
午休息,两人在附近的西餐馆一起吃了饭。
这样,良夫和惠美子越来越亲密,在一个明朗的四月的星期日,他们举行了婚礼。
惠美子搬到良夫狭窄的公寓里。
她是做饭莱,洗衣服,买东西都拿手的好新娘,并且,特别拿手的是打扫房间。
搬来的第二天,惠美子整理了那狭窄房间的各个角落。
当然,壁橱也不例外。
傍晚,良夫工作回来,惠美子急忙打听:“哈,这把壶是做什么用的?”
惠美子抱着菊酒壶,站在壁橱前。
“这么旧的东西,不能当花瓶,放在厨房里也碍事,喏,扔了怎么样?”她说。
听到这话,良夫慌了:“不、不能扔。这是替人保管的重要东西。”
“呀,到底是谁,让你保管这样的东西?”
“那是,那……”
良夫闭上了嘴。如果讲了酒库老奶奶的事,往后就必然要接触小人的事。老奶奶
说过,小人的事,即使是太太也得保密。良夫迅速拿过壶:“没什么,这是一个朋友让保管
的。可是,老也不来取。
不过,既然替人家保管,就不应该扔掉或丢失吧?”
“那倒是。”
太太点点头。良夫松了一口气,把壶收进壁橱里。但他还是不放心,又把它取出
来放在搁板上,想想还是不放心,又放进了柜子里。
惠美子一直瞧着良夫的举动,觉得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
此后,良夫绝不再说壶的事。惠美子稍一提,他就一声不吭,露出不高兴的脸色。
这样,好几天,好几个星期,壶都被收在柜子里。
这件事,良夫搁在心里特别难受,他感到焦躁。
来了新娘,良夫不能造菊酒了。回到家里,再也没有一个人呆着的机会了。
(只喝它一口也好哇……疲劳都可以赶走啦……)
良夫每天都那么想。所以他希望,星期六下午或星期日,太太能出门一会儿就好
了。
(很快的。只用 10 分钟或 15 分钟,菊酒就能造好。)
三、一只小小的长靴
一个星期日。
良夫试探着对太太说:“今天你到花店去,看看母亲怎么样?”
惠美子笑了:“哎呀呀,昨天刚去过呀。新开的蔷薇有好多哪。”
“哦,蔷薇吗?真好。你去要一束来好吗?”
“那,明天我去要吧。”
“不,今天就上。我现在马上就想要。”
“呀,于吗那样急?”
“因、因为,今天不是星期日吗?桌子上摆束花有多好……对,对,喝点长时间
没喝的酒怎么样?”
听到这话,惠美子眯眯一笑:“好极了!那么,我马上去买酒吧。”
“不,酒由我来准备。我有珍藏的。所以,你赶快去要花吧。”
于是,惠美子欢欢喜喜地到花店去了。
“哎——工作啦,工作啦。”
良夫急忙取出表,放在桌子上。然后在旁边摊开手绢,轻轻叫:
出来吧,出来吧
造菊酒的小人
和平时完全一样。五个小人在手绢上,开始造出了菊花田,跟从前一样地摘下花,
运进壶中。
“快点快点!”
良夫用双手慌慌张张敲桌子。
到花店去,只用走 5 分钟。惠美子到花店慢慢聊天才好呢,可如果她兴冲冲地马
上回来了呢……
“快点快点,让别人看见,可不得了!”
但良夫的声音,似乎根本没有进人小人的耳朵。他们攀上梯子的步伐一点也不快。
“哎,赶快赶快,还差一点!”
这时——门那儿,传来惠美子的声音:“我回来啦——”
良夫打了个冷战。
“快吧?我是急急忙忙去的。瞧——这么漂亮的蔷薇。”
惠美子嚷嚷着。
小人们终于于完活儿,四个人消失在壶中,最后一个人正在攀登梯子。
(糟啦!)
这时,良夫用指头抓住剩下的一个小人(那是孩子小人),按到了壶里。干这种
粗暴事,还是第一次,他的心扑通扑通跳着。然后,他敏捷地朝手绢呼地吹口气,这才回过
头,翻着白眼说:“呀,回来啦。”
惠美子抱着大花束,站在那边。
“哦,多好的蔷薇呀。真棒啊!”
良夫装做十分吃惊的样子,实际上,他浑身已是汗淋淋的了。
当天晚间,铺着白布的桌上,摆着蔷薇花和许多好吃的食物,还有那古旧的壶——喝
过味美的菊酒,惠美子想:今天究竟是什么纪念日呢?
不过是一般的星期日呀,她感到有点奇怪。
星期一早晨清扫房间时,惠美子发现桌底下,有一块团得皱皱巴巴的白手绢。她
一下子拾起来,展开看看,只见手绢里噗地掉下一个小小的黑东西。
那竟是一只小小的长靴。
仅有指甲尖那么大,但是,有细细的金拉链,背面还有锯齿形的胶皮。
(呀,这样的东西,怎么会……)
惠美子把靴子放在手掌上,目不转睛地看着。
(好象是小人的靴子……)
忽然,惠美子感到自己仿佛被拉进另外一个小小的世界,她眩晕了。她坐在桌前,
长时间注视着这靴子……
(这确实是小人的东西。)
她一惊,抬起脸:(莫非他和小人认识吗……)
惠美子有点相信这世上真有小人。
以前,当她还是花店的小女孩时,曾经见过一回小人。
那确实是面包里的小人。
小人在正在发酵的面包里忙碌着。
妈妈在小墩板上揉面粉,惠美子确实看见,在她的手指间,有个白东西一闪动。
开始,她以为那是妈妈手指的影子,但妈妈去拿奶油,离开面包时,那东西还在。
小人穿着白衣服,戴着白帽子。仔细看去,墩板上,这样的小人有五六个,转动
得使人眼花纷乱。每人的手里,都拿着麦秸一样的细棍。他们不时地把它叼在嘴中,往面粉
里装空气。
“哇——!”惠美于发出大声喊,“妈妈,快来,快,快!”
听见喊声,妈妈跑过来。
“怎么啦,惠美子?”
妈妈看着惠美子的脸,在美子的心扑通扑通跳:“小人……”
说到这里,她眼睛凑近面粉去看,哪儿还有小人的身影,没有了。妈妈笑了:“读
童话读得太多了吧!”
可是,看见烤得的面包,鼓得非常好,这不由得使惠美子相信,那是小人劳动的
结果。
(一定有做面包的小人。没准儿,他们在什么地方集聚了许多,组成小人国。)
惠美子想。
现在,惠美子清清楚楚地想起 10 多年以前的这件事。她把搁着小小长靴的手合
起,伸开,清晰地感到她的周围就有小人。
但是,那小人的靴子,为什么会只有一只,混进这房间里。同时,这房间里,还
有一个怎么也闹不清的东西。
那奇怪的古旧的壶。
以前壶里是空的,昨天却装了酒.那酒叫做菊酒,好喝得惊人。
小人的长靴和旧壶——那天,惠美子呆呆地坐着想了一天。
从那以后过了一个星期,菊酒壶又空了。
照样是星期日早晨,良夫对太太说。
“喏,能不能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
“烟。”
听了这话,惠美子一惊,捂住胸。接着,她拖上不成对的女凉鞋,跳出公寓,买
了烟。又风一般地回来了。她抑制住心的冬冬跳,轻轻打开门,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里。
这时,良夫背着身坐在小桌子前。惠美子轻手轻脚地靠近,从后面往桌上偷偷一
看。
啊,那里的确有五个小人——同样的帽子,同样的围裙,穿着同样的长靴,在手
用上动来动去。不过,其中有一个孩子小人,赤着一只脚。
(不出所料—一)
惠美子紧握住衣兜里的小小长靴。不禁大声叫道:“了不起!”
良夫吓一跳,回过头,“不行!”
他猛然用身体藏住桌子,而且拼命喊:“不许看,不许看……不行.不行啊……”
面对他的脊背,惠美子高兴地说;“我已经看见啦。”
然后,她坐在丈夫旁边,静静地嘀咕道;“多了不起的事啊,居然真的有小人。”
但良夫的脸,却是苍白的。他用大眼睛,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到底,让
你看见啦……到底……到底……”
良夫低着头,开始小声地讲开了。在菊屋的酒库,遇见奇异的老奶奶,还有代保管壶
时,和老奶奶约定好的事。
“约定有两件。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小人、还有,不能用菊酒赚钱。破了约,我会
有坏运降临……”。
说完,良夫想,他真不该保管这把壶。他觉得,心口突然跳得厉害,象要生病,
还是突然会变穷了呢?还是,还是……
啊,今后会有什么样的灾难呢?他胸中堆满了沮丧的念头,他抱住头:“真不该
保管这把壶。两人住在一个家里,怎么能保证不让太太知道呢?”
“没关系。我以前也看见过小人,这不是第一回了。真的,我还是孩子时见的小
人,也是这么大。那是面包里的小人。”
惠美子怀恋地瞧着手绢上面。
“你见过另外的小人吗?”良夫想起以前老奶奶讲的话。
“对。妈妈揉面的时候,我见过他们一眼。我从前就知道世上有小人。所以,现
在又看见了这些小人,一点也不会发生什么大事。喏,只要不让其他人知道就行啦。”
“是这样吗?”
对着良夫仍然苍白的脸,惠美子轻快地笑了:“嗯。我们对谁也不说,那就行啦。
与其想会不会碰坏运,还不如想怎样跟这些小人友好吧。”
惠美子从西式围裙的兜里,取出那小小的长靴。
“这,就是这个小人的吧?”
良夫一惊。他这才知道,上次自己慌忙抓小人时,一只长靴掉在手绢上了。
惠美子把长靴轻轻放在菊花田的角落,低声对孩子小人说:‘还给你靴子。”
但小人们什么也没回答,甚至连上边都不看。五个人都一个劲地往各自的麦秸帽
子里收集菊花,若无其事地……
对手绢上的小人来说,人类的声音,该是象暴风、雷声那么大吧。
“他们听不懂我们的话吗?”惠美子歪起脖子。
小人们摘光菊花,捧着帽子,静静地回到壶中。最后的孩子小人,专心穿上惠美
子放在一边的长靴,也慢慢地爬上梯子。
良夫嘟哝道:“对啦。小人的话,准跟人类的话不同。这些人能听懂的,只有‘出
来吧,出来吧’这一种叫法。”
“这叫法,在他们听来,是怎样的呢?”
“大概象远处的风声,‘嗡——’的。”
“也许象打雷一样吧。”
这样说着说着,两人渐渐快活起来了。
四、玻璃珠
自从太太知道了小人的秘密后,又过了几个月。
邮递员的家庭生活一点变化也没发生,相反,两人仗着小人,生活得比以前快乐
了。
造菊酒的工作,现在全由惠美子做。
良夫到邮局去,只剩下一个人的白天,惠美子把壶放在桌
上,轻轻、轻轻地叫小人:
出来吧,出来吧
造菊酒的小人
她很认真地叫唤着。接着,她仔细地一个一个观察下梯子
的小人们。她想方设法,想向这些小人们表示友好。
看得出来,小人一家,在手绢上一边劳动,一边不时互相点
头,互相笑着,但听不见他们发出一丝儿声音。
他们太小了——是的。大概象人类的耳朵,听不见蚂蚁
说话和下雪的声音一样吧。惠美子迫不及待地想和他们对
话,至少,应该让他们知道有自己这样一个人,在看着他们
呀。
一天,惠美子想出了个好主意。
她想送母亲小人—点礼物。
那天,惠美子望着手绢上的小人,翻来覆去地想着,给他
们什么东西才好。最后,她终于想出了一样好东西。
(对,对,那个好。)
她打开针线盒。那里放着一些金色的有孔玻璃珠,是她刺绣
毛衣时用剩的。
(串上这个,给那母亲小人做项链正合适。)
惠美子赶紧取出针和线。但这时,小人的工作已将近结
束,父亲小人捧着最后的花,爬到了梯子的中间左右,母亲小
人的一只脚,也搭上梯子。
惠美子停止做项链,急急忙忙把一颗有孔玻璃珠,放进母亲小人的帽子里。
小小的帽子中,小小的菊花上,一颗玻璃珠,象金色水果一样噗嗒地掉了下去。
母亲小人停止了爬梯子,同时,似乎在召唤大家。
父亲小人,回过身走下梯子。留在手绢上的孩子们,也集拢了来。他们好奇地瞧
着母亲的帽子里边。
暂时间,五个人出神地注视着玻璃珠,然后,一齐仰脸向上,恰象我们仰望天空
那样。
(他们看着我哪!)
刹那间,惠美子的身体僵住了。她觉得,小人们终于第一次看见了自己,从现在
起,她要成为小人们的朋友了。
五个小人,仰面朝天地看了片刻,然后,扭过头,又按顺序去爬梯子。
他们象在说话,(怪呀,他们的一切和以往没什么两样。)
—一惠美子歪起头。(为什么他们不肯注意我呢?)
其实,小人们的眼睛根本看不见惠美子。
她大大了。
同时距离过远。
在小人们弱弱的视力看去,惠美子穿着的红毛皮衣,就象是远处晚霞的天空。一
颗小玻璃球对小人来说,是天上送来的大圆宝珠。
这礼物似乎使母亲小人极其欢喜。
再一次出来时,母亲小人太太把玻璃珠象别胸针那样装饰在胸前。而且,她似乎
为了感谢这从天而降的礼物,干活比往常更加起劲。
当母亲小人要回壶中时,惠美子又送给她一颗有孔玻璃珠。
母亲小人觉察到落在帽子里花上的玻璃珠,一下子笑了。她抓起玻璃珠,贴近眼
边,看个没完没了。
知道了壶的秘密,惠美子有了另一种快乐。
那就是,把造好的酒,倒到漂亮的玻璃瓶里,送给熟悉的人们。
所有的人都欢喜菊酒。大伙儿都说,生下来还是第一次喝这样美味的酒。
因此,得到菊酒的人,一定要回来送谢礼,而且必定这么说:“下一回再求您了。”
或者说:“想让朋友也喝喝,请再来一瓶.”
惠美子突然忙起来了。
过不上几天,那十几个等着赠送菊酒的人,都开始轮流来询问了。其中,有人为
交换酒,送来漂亮的钟表。也有人给惠美子织毛衣 ——不,那人已经差不多把毛衣织好,
在等着惠美子送酒来。
这样,以前一星期造一回菊酒,后来一星期两回,不久,隔一天就得造。
最后,惠美子只要一看见菊酒壶,眼前就浮现出这个那个太太的脸和各式各样的
回礼。
时间不长,邮递员小小的住处,堆满了回赠的礼物:一人一双毛拖鞋,大电气台
灯,壁挂,雅致的门帘,亲手做的点心,珍奇的水果,华丽的食器,出色的花瓶,等等。
良夫打量着房间里的东西,快活地说:
“菊酒果然是幸运的酒啊。”
这时,良夫有点忘记那酒库老奶奶的话了。
其后不久,良夫的送信地区变了,几乎不去酒库所在的东街。惠美子也常常忘记,
那壶是“代人保管”的。
惠美子暗想:用菊酒做点买卖多好啊——(能不能不让任何人知道,偷偷卖呢……)
一次她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一天,意料不到的喜事进了门。
那天,惠美子跟往常一样,独自坐在桌前让小人造菊酒。
这时,不知是谁,在敲公寓的门。又是哪儿的太太来要酒了吧?惠美子用脆朗的
声音“哎——”地答应后,走过去。
门外站着个没见过的男子.那人有礼貌地向惠美子鞠了躬,说:“我是车站前饭
店的主人。”
他恭恭敬敬把一张名片递给惠美子,突然小声说:“听说您家有珍贵的酒。”
江美子一惊。那人又突然做出央求的脸色:“喏,请告诉我实话吧。大伙儿都说
那酒十分好喝,您已经把它分给相当多的熟人了吧?还得到了各式各样好礼物吧?”
“……”
“我希望从今以后,您把那菊酒卖给我。”
“卖?那、那、不行。”
即使惠美子有过那念头,可这时也发慌了。她急忙解释说:“那酒只有一点点,
是从乡下送来的,要说卖,那可……”
饭店主人打断惠美子的话:怎么样,一瓶 5000 日元?”
(5000 日元……)
惠美于咕嘟地咽了口唾沫。然后,她心中暗暗盘算着。
(一瓶,5000 元……)
说实在的,惠美子现在最想要的是钱,比什么礼物都想要。
先几天,报上登了卖房子的广告,是所小小的带院子的房子.可爱的阳台深处,雪
白的拉门在闪光。那旁边,是间有向外凸出的窗户的西式房间,还有带门廊的大门。
“哟,这所房子真好哇。”
她看着叹息嘀咕着。丈夫斜眼看了看,说:“没有钱,什么也办不了。”
真的!这所房子的要价,带着许多个零呢。
现在,想起这件事,惠美子的心动摇了。
(不行,不行。)
她闭上眼睛。但饭店主人的声音,象早晨的新闻一样,清楚地流进她耳朵里。
“喏,怎么样啊太太?5000 元一瓶,一天就要一瓶,您看行不行啊?”
(一天 5000 元……)
惠美子慌了神。
“恩……不、不……那个,那个……”
饭店主人从兜里掏出一个雪白的信封,好象已经说定了似的,干脆地说:“这是
今天的钱。请劳驾给拿一瓶吧!”
惠美子不由得接过信封,接着,她跑进房问,急忙把刚造好的菊酒倒进玻璃瓶。她的
手瑟瑟发抖,洒了不少酒。心底有个声音在嘀咕:“这不行,不行。”可是,那带院子的新
家在脑子里一浮现,她就毫不犹豫地来到大门口,递过瓶子,低声说:“那个,这件事,暂
时请对谁也不要说吧。”
饭店主人回去后,惠美子关上门,上了锁。她坐在房间正当中,心胸扑通扑通跳,
打开那信封看。
里边确实有一张 5000 元的票子——她下意识地向四周看了看,飞速地把钱收在
柜子抽屉里。
但还是担心,又把钱放在镜子后面。那也不行,又夹在日记本里。
(重要的秘密漏出去了。)
知道了这件事,良夫一定会发怒吧。
可这时,惠美子想起了母亲小人。
(我已经送给她礼物了嘛。)
惠美子打算以后一直给她送玻璃珠做礼物。而且觉得,用菊酒换成钱,是会被小
人们允许的。
如今,惠美子胸中膨胀起一个很大的计划:赶紧离开这只有一个房间的公寓,搬
到带院子的舒服的家里去。
(几年才能买到那房子呢?)
她心中暗暗盘算起今后积钱的计划来。
从那以后,小人们,每天每天都被惠美子叫出来劳动。
惠美子把从星期一到星期六造出的酒,偷偷卖给饭店,只有星期日造的洒,才为
自己家留下。
一天的工作完成,作为奖品,母亲小人便得到一颗有孔玻璃珠。小人太太用细线
把玻璃珠串起来,挂在脖子上。
小人脖子上的珠子增加一颗,惠美子的秘密钱就增加一张。这对邮递员的太太,
当然是激动而了不起的事。
没想到有一天,饭店主人提出,希望惠美子能卖给他更多的菊酒:“这样出色的
酒,轻易找不到。因为它,我家的客人增加了好多。每天两瓶怎么样?不,三瓶,四瓶,不
论多少,我都买。”
“呀,真的?”
惠美子的脸变成蔷薇色。但,这件事可有点勉强。
因为小人一天只能出壶外一回,并且,一回只能出刚好一瓶的酒。到现在试了多
次,都是这样。
“这,一天一瓶,已经很勉强了。”
惠美子遗憾地说。饭店主人却不让步:“别说这样的话,能不能想法再分给我一
点?分给别人的份儿,能不能卖给我?至少一天两瓶。”
惠美子想:啊,如要真能做到,那该有多好啊。
“恩,想个什么办法看……”
惠美子这样回答。
以后,惠美子一连想了好几天。怎样才能一次取得两瓶酒。
一天,她终于想出了妙计。
“对呀!”
她啪地一拍手,赶紧打开柜子,拿出一块新手绢。那是特别大的手绢,摊开来,
有以前的两倍。
(使用这个,菊花田会扩大一倍,酒也应该能取得两倍。
这么简单的事,以前怎么会想不到呢?)
她把大手绢摊在壶旁,叫唤小人:
出来吧 出来吧
造菊酒的小人
跟往常一样,五个小人从壶中出来了。母亲小人的项链已经相当长,一直垂到肚
子上,闪闪发着光。而且,她的丈夫也正在做项链。大半下一回该是孩子们的了。
“玻璃珠,多少都有。所以,要拼命干活呀。”
惠美子嘀咕着。
比往常宽得多的手绢上,小人们一个劲地种苗,直种到各个角落。
“对,对,就是这样!”
直美子敲着桌子。尽管手绢大了,小人们的工作情况,却和以前丝毫没有变化。
但等到手绢上的工作全部结束,五个小人消失在壶中后,发生了麻烦的事。
惠美子刚吹去菊花田,突然,酒从壶里溢了出来。
“不得了了!”
惠美子慌里慌张地去找抹布。这工夫,菊酒仍然象泉涌似的,嘟嘟地往外溢,桌
上洒了刚好一壶的酒。
擦着湿桌子,惠美子很长时间地想这是什么原因。一会儿,她醒悟地点点头。
酒溢出来,那是当然的,因为小人们造出了平常两倍的酒。
(对呀,在酒溢出前,急忙把它挪到别的瓶里就行啦。)
惠美子点了好几次头。
第二天,一次获得两瓶酒的方法,终于成功了。
这样,惠美子开始一天卖给饭店两瓶菊酒。饭店主人特别高兴。
“谢谢。今后还请多关照。有多少我都买。”
(有多少都买!)
这最后一句话,留在惠美子的耳中,怎么也离不开。
有多少都……是的。哪怕是现在的五倍、十倍,饭店都会买的。惠美子心里直发
痒。
(对,把菊花田尽量弄大点试试看。)
第二天,壶旁边,代替手绢,摊开了包袱皮。下一次,更大的包袱皮。再下一次,
用上了桌布!
桌布没法摊在桌上,改成铺在房间里的草垫上。
桌布的田地,对小人们来说,似乎太宽广了。
小人们种了一半苗,必定要擦一次汗,摘了一半花,也要擦一次汗。从前是快乐
地、从容地劳动,现在是目不旁视,胡乱劳动了。即使那样,干完活,也得花费将近一个小
时。这一个小时,对小人,也许长得象一个星期或者十天吧。登梯子回去的小人们的腿,有
点摇晃了。
但小人一家,劳动得很好,大概是由于那玻璃珠。
(对,玻璃珠给他们带来快乐啦。以前他们干活象机器。
现在能带着快乐干活,是特别好的事呀。)
惠美子自己,也觉得有了快乐,她也比以前忙多了。吹去桌布上菊花田的工作—
—不能简单得象从前那样,“呼——”
地轻轻一吹气酒行。等全部吹完,已经喘不上气,精疲力尽。
接着,趁造成的酒还没溢出,把它巧妙地装进瓶子,当她系着大围裙往瓶里装菊
酒时,觉得自己似乎成了酒店的老板娘。
自从惠美子把菊酒换成钱以来,好多天过去了。
什么事也没有。连良夫都不知道。机灵的惠美子,只有良夫在家的星期日,才用
原来那块小手绢去造菊酒。
什么事也没发生,惠美子暗中放心了。每逢一天无事地结束,她都要摸着胸膛松
口气.慢慢地,她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因为这件事,是小人们跟自己的交易。只要小
人得到玻璃珠,能欢喜地劳动,就对谁也不用顾虑。
五、小人们跳舞
从那天以来——从那寒冷的 11 月黄昏发生的事以来,过去了两年。
良夫的送信地区,又改回东街。
分别了很久,良夫又回到这条街来了。听到市内电车“嗡——”的声音时,良夫
清楚地想起那天黄昏的事情。
(那老奶奶回来了吗?)
突然他对她有点怀念了。她是相信自己,让自己保管珍贵的菊酒壶的人。而且,
自己家里,依仗着壶,得到许多的快乐。
(去看她一下吧?)
良夫想着。
(如果老奶奶回来了,明天就把壶还回去。)
良夫给街上的各家送着信,一点点向酒库靠近。在拐角的水果后一带就可以远远
望见那酒库了。它夹在大建筑物中,孤独地站着,浑身都被战火熏得黑黑的。不料,等来到
水果店跟前,良夫“啊”地屏住了气息。
酒库不见了。
酒库连影子都没有了。酒库的位置上,正在盖新的大楼。
粗钢筋架上,写着“XX 建设”的白色覆盖物,在风中哗啦哗啦响。
(没有酒库,……没有……)
良夫心中断断续续地反复着这两个词。然后,他用颤抖的手指着那方向,向水果
店的售货员打听:“那儿有个旧酒库吧?它怎么被拆了?”
水果店售货员答道:“啊,那酒库哇,很早以前就给毁掉啦。”
“哦……”
良夫感到,莫非是老奶奶把酒库卖给别人了?他歪着脑袋,又骑上自行车,穿过
信号灯,靠近那正盖的大楼。
“喂,喂,这儿发生了什么事?”
邮递员问工地一个戴头盔的人。
“喏,这大楼是谁的?”
那个人“啊”地歪起脖子,然后说;“详细情况,我不太知道,原先,这儿有一
个古老的酒库。”
“嗯,我知道哇。库里有天鹅绒的椅子,有间暗暗的客厅吧?”
“客厅?”戴头盔的人显得有些吃惊。
邮递员点点头。
“嗯。大概两年的;我给那酒库送过信。那时,里面的老奶奶,让我保管一个东
西。”
“别胡说八道!”
戴头盔的人张大嘴叫喊。
“那里面怎么能住人,我毁仓库时亲眼看见的,里面是空的呀,连一个桶也没有。
周围的墙壁破破烂烂,破得够厉害啦!”
听到这话,邮递员猛烈地摇头。
“不可能,不可能!”
他大声喊着,猛一回头,只见在工地劳动的许多人,都停住工作着的手,往这边
看。邮递员不好意思了,急忙跨上自行车。
他沿着东街一家一家地跑,心想两年前的那件事,是不是自己在做梦。
(嗯。那样的酒库里竟会住着人,这首先是可疑的……)
从那以后,良夫对做菊酒非常热心。为什么?因为每月卖菊酒的钱,比他从邮局
领到的工资多好几倍。
每天晚上,他和惠美子给小人送谢礼,暂时沉浸在小人们的世界里,真有说不出
的快乐。
等全体小人都挂上项链时,惠美子提议:“老戴那样的麦秸帽子,多可怜。喏,
给他们一人一顶漂亮的毡帽怎么样?”
“啊,这是个好主意。顺便也给他们做鞋吧。不是那样的长靴,而是又轻又漂亮
的鞋。”
听到这话,惠美子立即打开针线盒,剪起做帽子和鞋用的布来。由于尺寸太小,
只好使用镊子,累得她眼睛都睁不开了。
此后,两人想方设法给小人一家赠送各式各样的礼物。
给母亲小人长裙子和带花纹的披肩,给她的丈夫有条纹的裤子和西装背心,给孩
子们一色的蓝上衣。
最后,良夫做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东西。
那是豆粒般大的小提琴。这把小小的乐器,是良夫使用放大镜和镊子,费了一个
晚上才做出来的。尽管小,却做得很好,绷着四根细琴弦,还有小小的、小小的弓。
两人把小提琴悄悄放在梯子下边,心情激动地等着小人们结束工作。
现在,小人们全都穿着漂亮的服装,母亲小人的长裙子,是庄重的天鹅绒;她丈
夫的裤子,挺直而有裤线。孩子们的上衣也相当妙。同时,他们穿上了一式的毡鞋,看上去,
轻快得象芭蕾舞鞋。
不料,由于服装过于华丽,小人们的工作,比以前更费时间了。
种苗时,母亲小人自己常因踩了裙子下襟而跌倒。父亲小人和孩子们,唯恐弄脏
得之不易的上衣和裤子,因而十分留心。玻璃珠项链也净碍事。惠美于做的帽子,比以前的
麦秸帽子小得多,搬运菊花,特别费时间。做完一次桌布上的工作,五个人都累得摇摇晃晃
的。
就在这个时候,小提琴被轻轻放在梯子下边。
父亲小人首先发现了它,提心吊胆地挨近去。接着,他叫来母亲小人。母亲小人
看见小提琴,伸开双手,露出非常吃惊的样子。然后,她又把孩子们召集了来。
五个小人用下身,看了小提琴一会儿,当知道那是真的时,他们欢喜得跳了起来。
比得到帽子、得到西服的时候还要欢喜!他们拉着手,围着小提琴站成一圈,咕噜咕噜地转
开了。
“哦,他们喜欢音乐哪。”
“是啊,瞧他们那高兴劲儿。”
父亲小人先拿起小提琴,夹在下巴下面。他右手拿弓,在细细的弦上,轻轻、轻
轻地来回擦。
小提琴似乎在卿卿地响。那是什么曲子呢?声音太小,两人的耳朵听不见。大概
是三拍子的圆舞曲,因为母亲小人展开裙子转开了。跟着,孩子们也跳了起来。
“真棒!”惠美子喊道。
小人们完全忘掉造酒的事,蝴蝶般不停地跳舞。
确实,这天小人一家跟往常完全两样,特别兴致勃勃,甚至过于兴致勃勃了。
父亲小人拉着小提琴,猛然朝意想不到的方向前进。朝着桌布边缘——母亲小人
和孩子们,一面跳舞,一面跟在后边。
一瞬间,惠美子的心咯咯一声,但已经晚了。
来到桌布边缘,父亲小人飘然跳到草垫上。
接着,他消失了。
跟着,母亲小人和三个孩子,也都陆续来到桌布外边消失了。
这只是一转眼的工夫。
良夫和惠美子脸色苍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他们上哪儿去了呢?”
惠美于掀开桌布看。又在草垫缝里寻。一个小人也没看见。
剩下的,只有空壶和大白桌布,还有小人们忘了的五顶帽子。
象从长梦中醒来一样,两人呆呆地坐着。
六、不安的日子
小人们虽然消失了,但卖菊酒得到的钱,都已积下了好多。
那正好能买一所房子。因此,两人想早点安个新家。
有那么一天。
和平常一样,良夫在东街,从这店到那店地送信。突然,意料不到的一行字,跳
进他的眼帘:
菊屋酒店那字写在一块大得出奇的招牌上,刚做好,还有油漆的气味……
良夫一惊,停住自行车。他察觉到那儿确实就是原先古老酒库的位置后,不禁惊
惶失措起来。
酒库后面,建成了钢筋混凝土的漂亮酒屋商店。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感到浑身发凉,呆了好长时间。
新的菊屋商店,镶着玻璃。排着好几个货架,穿工作服的年轻店员,正在摆货物。
店前排着一排庆祝开业的花环。
(是这样啊,是这样啊。那老奶奶早就回来啦。大半,用儿子的钱,在酒库后开
了新的商店……啊,怎么办……小人消失了,约定也毁了……)
抑制住心胸的冬冬跳动,良夫象逃跑似地离开了那里。那一天,他都记不得自己
跑了哪些地方。
傍晚,他步履沉重地回到公寓,接着,把发生的事讲给惠美子听。
“新的菊屋酒店开业啦。老奶奶早就回来啦,可能就在那店里。不久,就会取壶
来了……”
“……”
啊,从那以后,两人心中,整日沉甸甸地,还不时感到毛骨悚然。
这种感觉日益加重,没几天,白天两人不能工作,晚上也睡不着觉。只要呆着不
动,就有不知来由的寒冷,从脊背上袭来。风吹门晃,也要按住猛跳的心,树叶影子映到窗
上,也会蜷缩起身子来。
“我说,在这儿住着,可不太妙哇。”
“啊,尽量快点搬到别处去吧。”
于是两人每天都瞧新闻广告,找房子。
一天,一封信寄到良夫家。是一则出卖房子的广告。
广告上大字写着:
郊外绿荫之家。明天起便能住。
还登着张照片:红房顶,小而整洁的房子,另外,带有草坪的院子。房间的窗户
上,镶花边的窗帘在摇动。而且,价格和两人存的钱差不多。
两人脸对脸,轻轻点了点头。
七、去红房顶的家
这样,两人买下广告上登的房子,稍稍搬了家。
他们和公寓的人们,和花店的母亲都没有告别。越快越好,远远地躲开去——良
夫和惠美子,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等搬去那儿以后,再给他们写信吧。
两人来到车站,乘上去郊外的电车。
那是清晨第一趟电车,其他乘客一个也没有。
在仍然沉睡着的城镇大楼之间,电车咕冬咕冬地跑,一会儿,渡过铁桥,穿过杂
树林,横穿过一片荒草的原野。
“红房顶的家在等着我们哪。”惠美子兴高采烈地说。
“嗯,这下放心啦。”
空荡荡的电车里,两人象小学生去远足那样地开心。
“马上就过隧道啦。”
良夫从窗户探出脑袋叫道。惠美子晃荡着两腿点头。
隧道可真了不起。整个电车象被突然吸进漆黑的暗夜中嗡——惠美子禁不住闭上
眼睛。
这时,就在这时,两人产生了一个奇妙的感觉,仿佛连同电车和自己,都被一股
什么魔力吸进一个神秘的小小的、小小的洞穴里.“哇啊——”
惠美子不由得发出一声尖叫。
等她猛睁开眼时,电车已穿过隧道,在白色的晨雾中,咕冬咕冬地接着跑。
“我头晕。”惠美子把手贴在额上。
“嗯,我也是。我觉得身子象在缩小。”良夫捂住胸。
但是,从电车窗口吹进的风,非常凉爽,两人一会儿就把这事儿忘了。
他俩在郊外的小车站下了车。
在寂静的站台上,良夫做深呼吸:“空气不一样啊。”
“嗯,风也不一样,天空颜色也不一样。”
惠美子迷迷登登地望着远方。
走一会儿就到了他俩的新家。跟广告上的照片一样,有院子,红房顶。邻居还有
一所相似的房子。周围是宽广的原野。
第二天,屋内的整理全结束后,两人坐在阳台的椅子上交谈。
“多静的地方,太好啦。”
“啊,这地方有点寂寞,可是,比在公寓想起老奶奶的事,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总要轻松得多。”
随着搬迁,良夫也想换换工作。再也不干邮递员了,从明天起,就在这块土地上
干力气活儿,种点旱田过日子。空的菊酒壶,在搬家时扔掉了。
“不管怎么样,总算是跟菊屋断了关系啦。”
良夫愉快地笑了。他想早一点熟悉这儿的土地。
“明天再向邻人问个明白吧。从明天起,开按新生活啦。”
惠美子轻快地说。
就在这时,从什么地方传来了音乐声。
是小提琴。在静静的秋野里仅来了小提琴的乐声,一下就把他们俩迷住了。那是
什么曲子呢?小夜曲……小步舞曲……
还是,还是……
那美妙的乐曲越来越近地飘送过来。
良夫沉醉地闭上眼睛。
这时候,和小提琴的声音一起,“哗——”地一起孩子们热闹的笑声。这似乎是
邻居,是邻居院子里传来的声音。
惠美子快活了。小提琴曲子,换成了圆舞曲,三拍子。惠美子站起身,和着小提
琴哼哼唱着,来到院内,踮起脚尖,越过篱笆偷偷窥望邻居的院子。
哟,那真是幸福的一家。围着拉提琴的爸爸,妈妈和三个孩子在跳舞。象一群蝴
蝶似的。妈妈的长发随风摆动,黑色天鹅绒的裙子,绣花的披肩,十分鲜艳。爸爸穿着带条
纹的裤子。孩子们穿着蓝色上衣。而且,他们都穿着一式的轻快的毡鞋……
“咦?”惠美子想。这些人似乎在哪儿见过。
(是以前公寓里的人吗?)
这时。邻居太大的胸上,有东西一闪光。
珠子项链!
仔细看去,爸爸和孩子们都戴着同样的项链。
(那是玻璃珠啊……)
一瞬间,惠美子头一晕,一屁股坐在地上,瑟瑟发抖。心中反复说:(是那些小
人,是那些小人呀。)
形容不出的恐怖,渗进惠美子的全身。
(我们,没准儿,来到可怕的地方啦。没准儿,再也回不去啦……)
过了多长时间呢?
在阳台上打瞌睡的良夫,猛地睁开眼睛,一看,惠美子瘫坐在篱笆那儿。他慌忙
跑过去:“你怎么啦?”
惠美子指着篱笆那边,断断续续地说:“喏,邻居……就是那些人哪!”
“那些人?”
“对,小人的一家。戴着我们给的项链,穿着我们给的西服,在拉小提琴哪。”
良夫大吃一惊,向篱笆那边望去。惠美子在他耳边,用低声清楚地说。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我们,在不知不觉之间,变成跟他们一样大小啦。被
变成小人啦。喏,这儿,说不定……”
说到这里,惠美子沉默了。
(说不定是小人的世界。我们用卖菊酒的钱,买了小人的房子……)
良夫沉默了一会儿,呻吟似地说:“原来是这样啊。”
一切都明白啦。那酒库老奶奶的话不是随便说说的。他们最害怕的坏事,在不知
不觉中发生了。
这时,小提琴的声音戛然而止。
“您好,邻居。”
篱笆那边,邻居的女主人在向他们打招呼。
惠美子不由得答道:“您好。”
接着,她对良夫嘀咕道:“我们能跟那些人通话啦。”
以前,怎么也听不见他们声音的小人们,现在能和他们说话了。不过,这是值得
高兴的事情吗……
“喏,钻过篱笆到这边来玩吧,怎么样?一块喝点茶好吗?”邻居的太太发出了
邀请。
篱笆上有个破洞,从那里钻过去,可以直到邻居家。
两人钻过了篱笆。
邻居也是红房顶的家。房间前面有小小的阳台。都有名字。但两人心神恍惚,什
么也没记住。他们现在终于知道,三个孩子中,最小的是个女孩。女孩象棍子一样直立着,
笑嘻嘻的,可是,两人连她的头也忘了摸一摸。
良夫和惠美子,心里只想着一件事。
“请问,这儿到底是什么地方?”良夫战战兢兢地问。
邻居的男主人,用布擦着小提琴,快乐地答道:“这儿是我们的故乡。”
“故乡?……这么说……这么说……”
“恩。有一段时间我们外出了,最近又回来了。现在,我们在这儿过得很快活,
每天又唱歌,又跳舞。”
听到这话,良夫和惠美子偷偷去看天空。
小人国的天空,是深蓝色的,飞着零碎的白云。可是,啊,这是真正的天空吗?
如果,现在有人从上面俯视这块土地的话……
良夫悚然了。他下决心要想个办法,恢复成原来的大小,回到人类世界里去。
“那个,我们是坐电车到这里来的……这儿有电车在跑吧?坐上它,我们还能回
到原先的城镇去吗?”
“电车?”邻居的大太愣了一下,然后歪着头答道:“我们这儿从来没有什么电
车呀。”
希望的线,噗哧地断了。良夫和惠美子,脸色苍白,相对无言。
后来,两人在阳台的桌子前,被招待喝茶。
那是有奇异香味的小人的茶。只喝下一口,两人的心中,恐惧、担心、悲哀,都
象雾一样消散了。再喝一口,胸中有点象啪地亮了灯那种感觉。接着喝下去,那灯变大,两
人的心,完全明亮了,甚至还有点兴高采烈起来。胸中象有一个鼓,演奏出美丽节奏的音乐。
那音乐,越来越大,和远方空中那边响着的风声混成了一体。
这风的响声,良夫是记得的.他按着节奏,轻轻用自己知道的语言相唱和。
出来吧,出来吧
造菊酒的小人
他突然唱起来了。惠美子也唱这支歌。邻居男主人拉起了小提琴。邻居太太和孩
子们也唱道:
出来吧,出来吧
造菊酒的小人
……………
唱着唱着,良夫和惠美子把以前的事忘光了,做过邮递员的事,曾经是花店姑娘
的事,卖菊酒的事……俩人觉得,他们自打生下来就是生活在这里的。
此后的日月,良夫和惠美子,在这块奇异的土地上,悠闲、快乐地度过了,什么
事也没发生。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惠美子心里想要一双象邻人那样的舞鞋。
邻居太太送来了这出色的礼物。两双鞋,用原野上结实的草,编得紧紧的,鞋尖
还带着金色的玻璃珠。
“呀,做得这么好,真多谢了。”
惠美子抱住鞋,道了好几次谢。
“哦,相当漂亮啊。”良夫也对鞋很中意。
“多轻呵,好象风穿的鞋。”惠美子的声音象少女一般。
穿上鞋,良夫和惠美子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强烈的愿望。
“想到远处去呀!”系完鞋带,惠美子喊道,“哈,原野的那一边,有什么呢?”
“啊,我也想知道。”
原野的那一边,总是罩着浓浓的雾,什么也看不见。而且,两人以前从来没有想
过那里有什么,正象我们在生活中,几乎不考虑远远的天际究竟有什么一样。
但是,这一天穿上草色的鞋,两人的耳朵,仿佛听见了原野那一边有奇异的声音
在召唤他们。那象是另外一个世界的呼声。
“我想到雾那边去!”
“啊,我也想去!”
这样,良夫和惠美子悄然走了。两人的步伐很轻快。良夫吹起口哨。惠美子一步
三跳。穿着草鞋的他俩,兴致勃勃的,就象喝了适量的酒以后那样。
但是,这原野意想不到地难走。杂草高大而茂盛,有些地方长得比人体还高。脚
下,全是长时间没有耕过的闲荒地。
不时,在远方天空,风唱着那听熟了的歌。风在唱完后,必定要有悲伤般的叹息。
“嗡——”象是船上的汽笛,留下长而寂寞的尾音。
尽管如此,不知为什么,原野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相反,使人觉得越走越远。
走着走着,两人迷失了方向,等他们觉察到时,已经完全走进雾中来了。
有点冷。也许已是黄昏。惠美子忽然想,莫非两人只在原野上咕噜咕噜转圈吗?
“嗓子渴啦。”良夫突然嘟哝。
“嗯,哪儿有河才好哪。”
这时,惠美子觉察到自己的鞋湿漉漉的。仔细看去,原野的草中间,有水在流。
一条细细的小溪。
“呀,这儿有溪水!”惠美子发出尖细的叫声。
“从哪儿流来的呢?”
可是由于雾,前面几乎看不见。良夫和惠美子决定。先沿着隐约的水流声,走到
前面去再说。
走了多少路呢?
两人终于找到一眼泉。那是小小的,蓝色的泉,涌出清澈冰凉的水。茂盛的草中,
这眼蓝色的呈心状的泉,有如被遗忘了的遥远的回忆,静静地睡着。
两人蹲下身,喝了凉凉的泉水。
顿时.云消雾散,忘记了的各种事,都想起来了。两人的心中,陷入极大的惊恐
和悲哀。
两人把以前的事,清楚地、一点不剩地想了起来,搬到这块土地以前所有的事……
这时,风又唱了:
出来吧,出来吧
造菊酒的小人
这支歌的意义,现在,两人终于明白了。
“逃哇!”良夫猛地站起身,“从这块土地上跳出去!跳到泉那边去!”
两人牵着手跑。跑哇,跑哇,不停地跑,朝着泉水那边的雾中跳了过去。
“您来了。”
谁在耳边说。低低的、沙哑的声音。
两人一惊,睁开眼,是没见过的、耀眼的商店。
荧光灯闪耀着。大货架上,整齐地摆着酒瓶和罐头。
就在身边,穿着碎白道花纹布衣服的、满脸皱纹的老奶奶,庄严而端正地坐在椅
子上。
“您来了,这是菊屋新开的商店。”
老奶奶膝上,摊着一块白手绢。镶花边的、有蓝色心形刺绣的那手绢……
良夫和在美子偷偷地互相看了一眼。
我们以前,就在这里呀……
在那么小的地方,转来转去呀。
老奶奶朝手绢“呼——”地一吹气,迅速把它叠好,揣进杯里,然后微微一笑,
问道:“你们要什么呢?白酒吗?啤酒吗?”
她似乎根本不记得邮递员的事了。不,象从来就不认识他们……
(那个……那个……”
良夫想打听小人的事,但终于没有说。因为老奶奶的脸过于庄严和平静。
良夫和惠美子悄悄出了商店。推开银亮的菊国玻璃门,来到外边,深深吸了口东
街的空气。
信号灯由黄色变成红色,在两人面前,市内电车“嗡——”地跑着。
(终)
***目

千金一笑
1
兄弟相残
7
暗箭伤人
13
管鲍之交
■T
17
一鼓作气…
23
老马识途……
28
仙鹤坐车
34
唇亡齿寒…。
39
五张羊皮…
44
“仁义”大旗…
50
饱不心饥
55
退避三名
64
栋军救国
72
放虎回山
78
桃园打鸟*……
88
一鸣惊人…
96
搜孤救孤…
*,102
晏子使楚
109
混出昭尖
+113
迫肚藏剑………中……r…I21
掘蓖鞭尸
…127
周游列国…。
014*135
石屋养马。
…41
卧薪尝胆
**…147
后记44*4153
千金
“笑
“千金-笑”的故事出在两千七百多年以前。那时候,
中国还设有皇帝,皇帝这个称呼是秦始皇开始的。中国在
三干年以前的一个朝代叫周朝。周朝最高的头儿不叫皇
帝,叫犬王。两千七百多年以前,岗朝有个犬王,周幽王
〔幽yōu)。这位周幽王什么国家人事都不管,光讲究吃喝
玩乐,还打发人上各处去此英人儿。有个老大臣叶亵前
.〔Cbao-ng,他劝天王要好好管理国家,最护若百姓,不要
把老百姓家里的姑娘弄到宮里来。周幽王听了,冒了火扎,
把变骑下了监狱。
褒痢在监狱里关了三年,眼看着没有放山来的指望了
發家的人一直给他想办法。他们想,“天王既然顶喜欢美人
儿,我们得在这上头打主意。”他们就上各处去找美人儿,还
其给他找到了一个顶好看的乡下姑娘。袭家把小姑娘买
了米,就算是装家的人了,取了个名字叫装姒〔s门。蔑家救
她唱歌跳籍,把地练好了,打扮起来,送到京都镐京〔在陕
西省西安行西边,镐hàc]献给周幽王,算是来替發驼赎罪
的。
周幽王一看见發划长得这么漂亮,真是说不出来的高
兴。他越膜越爱,觉得主信里头的美安都加到一块儿:抵
不上襞拟的一丁点儿。他马上免了褒响的)耶,把喉躺诚出
来丁。从这儿起,天主日日效夜陪着这位疫以,把她当做心
肝宝贝儿。褒以可不落欢天士。她老皱若眉头子叹气,
暗暗地流限泪,进了王宫没开士一次笑险、周幽主想尽办
法她笑,她可怎么也笑不出来。天王就出了一个赏格:
“有谁能叫娘娘笑…下的,就赏他一干斤金子。”〔古时候把
铜叫做金子门咱们有问成语叫“干金一笑”,也许就是这么来
的。
这个赏格一出去,就有好些人赶着想来发财。他们进
了宫卫,向袋姒说笑话,转鬼脸,滴滑罐戏。联以见了这些
人只觉得讨厌,把他]都袭出去了。
有一个顶能够荊马尼的下流人姓魂[gu6],虢石父,
他想出了一个办法,说一定能叫褒拟笑痛册子。他对周幽
王说:“从前为了防备西戎〔西方的部族,周朝人把他们叫
4犬戎”,戎r6g),在骊山〔在陕西省临道县东南;骊门一
带造了二十多座烽火台,每隔儿里地就是一座。万一西戎
进米,把时第一道关的士兵就把烽火烧起米,第二道关上
的人儿了烟火,也把烽火烧起来,这么一个接着-…个地都烧
着烨火,临近的诸侯〔就是天玉感下的小玉门瞧见了,就发兵
来教。现在天下太平,棒火台早就没有用了。我想请天主跟
娘娘上酒小去玩儿儿天。到了晚上,咱们把烽火点着,烧得
满天通红,让临近的诸候见了,上个大当。娘娘见了这么些
2《失落的一角》
愁缺了筒
他银不快樂
希尔弗斯坦著
【982数之3茶家
他缺了一角。
他很不快樂。
3
96
他動身去找失落的一角·
4
96
他向前滚動,
唱著這樣一首歌:
喔,我要去找失落的一角,
我要去找失落的一角,
啊哈哈,上路啦·
去找我那失落的一角,
5

有時候,他要忍受日曬·
6
96
d
uw
ss意黄。Jgv68
接著又是一場冰涼的大雨。
7
9
有時候冰雪把也凍僵了,
接著太陽又出來替他暖身
0
口0
0
8
9m6
他因為缺了一角,不能滚得很快,
所以也會停下來跟小蟲說說話,
9
或者聞聞花香。
10
9
有時候他超甲蟲的車,
11
96
有時侯,甲蟲也超他的車。
12
96
最愉快的,就是這樣的時刻。
13
9
他繼續前進,度過海洋,
「喔,我要去找失落的一角,
走遍天涯和海角,
千里行不怕路迢迢,
我要去找失落的一角。」
14
穿過沼澤和叢林,
15
上山·
16
7088883
下山。
17
9m6
直到有一天,請看!
「我找到了失落的一角。」他唱了起來。
「我找到了失落的一角,
千里獨行不怕路迢迢·
我找到了,,」
「且慢。」那一角說
「先别唱什磨千里獨行路迢迢.,」
18
「我不是你失落的一角。
我不是誰的一角
我是自己的一角。
就算我是誰失落的一角
相信也不會你的。」
19
9706
「喔,」他傷心的說·
「打攙你了,真對不起。」
化繼續上路。
20
96
他找到另外一角,
21
9
但是這個太小。
22
9
這個又太大。
23
96
這個又太尖銳了些。
24
96
這個又太方正。
25
9
但是他沒有抓牢,
有一回,
他好像找到了合適的一角,
26
706
又掉了。
27
另外一次,
他抓得太緊,
28
9
弄碎了。
29
a
30
9m6
他繼續上路。
31
遇到了些危險,
32
9m6
跌進了坑洞
33
7088883
撞上了石牆。
34
後來有一天,
他又遇上了另外的一角,
看起來很合適
35
9
「海!」他說?
「海!」那一角也說·
「你是誰失落的一角嗎?」
「我不是。」
「那麼,你是你自己的一角嗎?」
我可以當别人的一角,同時又是自己的一角”」

「你大概不會想當我的一角吧?」
「也不一定是這樣·」
「也許我們並不很合適·」

别這麼說.·」
36
99
「怎磨樣?」
「感覺真好!」
37
96
很適合!
合適極了【
總算找到了!總算找到了!
38
6荷花镇的早市
周翔作
蒲蒲兰绘本馆
15BN7-5391-3405-4
1SBN7-5391-3405.4/J.777
定价:29.80元
9787539134055>

周翔
1956年生千陕西风知,在江苏南通度过皇
年,毕业于南京艺术学院人术系,华业后一直
从事出版注美术编辑工作,现任江苏少年儿童
出成社《东方址柱》主编。1992年泰加中国现
代绘本原善展(让团法人日本国际儿童图书讯
议会BBY门、日中儿堂文李美术交流中心、回哥
儿拿读物联盟中国分会CBBY)等主办),1998年
作为江苏省中日儿童文学美术交流协会的理事
前往日本进行文流。此后以《东方址姓》为平
台芳力引进检本,宝传会本的理金,挖摇和培
泰新人。同时还从事儿童读物的插品和拾本创

其创作的绘本《小篇和考龙》1987年茂全
国儿童美术进请零优秀作品奖:《泥福》1992
年孩全国优秀少年儿堂读物一子奖:《贝贝流漂
记》茂国称见童读物联互中国分会CBBY)某
属小松树笑:《小青虫的梦》获1995年五个一工
红吴:《当心小妖精》茂国际儿童读物联盟中国
分会CBBY)第二高小松树奖
蒲蒲兰绘本馆
荷花镇的早市
周翔作
责任编辑:杨文敏(美术)德炽(文字)
出版发行:二十一世纪出版社(南昌市子安路75号
出版人:张秋林

销:新华书店

制:无锡童文印到
次:2006年6月第1版2006年6月第1次印到

数:1-5,000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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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3

号:15BN7-5391-3405-4/J·777

价:29,80元
荷花镇的早市
周翔作
“阳阳来啦!”“阿姑好!”
阳阳跟爸爸妈妈一起回到了乡下奶奶家。
明天是奶奶七十大寿,他要跟姑姑一起到集市上买东西。
第二天一大早,阳阳就和姑姑坐上小船向集市划去。
2
“阳阳,快到了,醒醒,醒醒!”
船划进了一条小河。
4
人88果
“咦,这里的房子怎么都盖在水里呀?他们怎么去买东西啊?”
“坐船去呀。在我们这儿,河就是路,船就是车子。”
“看,到那边我们就下船啦。”“他们是来卖东西的吗?”
“是啊,这边是卖莱的,那边是卖酒的,那些坛子里装的都是土产的米酒呢。”
:
阳阳和姑姑走进一条巷子。
8
“啊一这么早就有人卖东西啦!”“对呀,像你这样的小懒虫可不行喔!”
“哎,李师傅,早!这是我大哥的孩子阳阳,昨天刚回来的。”“爷爷好!”
10
“好!好!都长这么大了!跟他爸小时候一模一样!是回来给奶奶过大寿的吧?”城南旧事
太阳从大玻璃窗透进来,照到大白纸糊的墙上,照到三屉桌上,照到我的小床上来了。
我醒了,还躺在床上,看那道太阳光里飞舞着的许多小小的,小小的尘埃。宋妈过来掸窗台,
掸桌子,随着鸡毛掸子的舞动,那道阳光里的尘埃加多了,飞舞得更热闹了,我赶忙拉起被
来蒙住脸,是怕尘埃把我呛得咳嗽。
宋妈的鸡毛掸子轮到来掸我的小床了,小床上的棱棱角角她都掸到了,掸子把儿碰在床
栏上,格格地响,我想骂她,但她倒先说话了:
“还没睡够哪!”说着,她把我的被大掀开来,我穿着绒褂裤的身体整个露在被外,立
刻就打了两个喷嚏。她强迫我起来,给我穿衣服。印花斜纹布的棉袄棉裤,都是新做的,棉
裤筒多可笑,可以直立放在那里,就知道那棉花够多厚了。
妈正坐在炉子边梳头,倾着身子,一大把头发从后脖子顺过来,她就用篦子篦呀篦呀的,
炉上是一瓶玫瑰色的发油,天气冷,油凝住了,总要放在炉子上化一化才能擦。
窗外很明亮,干秃的树枝上落着几只不怕冷的小鸟,我在想,什么时候那树上才能长满
叶子呢?这是我们在北京过的第一个冬天。
妈妈还说不好北京话,她正在告诉宋妈,今天买什么菜。妈不会说“买一斤猪肉,不要
太肥。”她说:“买一斤租漏,不要太回。”
宋妈梳完了头,用她的油手抹在我的头发上,也给我梳了两条辫子。我看宋妈提着篮子
要出去了,连忙喊住她:
“宋妈,我跟你去买菜。”
宋妈说:“你不怕惠难馆的疯子?”
宋妈是顺义县的人,她也说不好北京话,她说成“惠难馆”,妈说成“灰娃馆”,爸说成
“飞安馆”,我随着胡同里的孩子说“惠安馆”,到底哪一个对,我不知道。
我为什么要怕惠安馆的疯子?她昨天还冲我笑呢!她那一笑真有意思,要不是妈紧紧拉
着我的手,我就会走过去看她,跟她说话了。
惠安馆在我们这条胡同的最前一家,三层石台阶上去,就是两扇大黑门凹进去,门上横
着一块匾,路过的时候爸爸教我念过:“飞安会馆”。爸说里面住的都是从“飞安”那个地方
来的学生,像叔叔一样,在大学里念书。
“也在北京大学?”我问爸爸。
“北京的大学多着呢,还有清华大学呀!燕京大学呀!”
“可以不可以到飞安不,惠安馆里找叔叔们玩一玩?”
“做晤得!做晤得!”我知道,我无论要求什么事,爸终归要拿这句客家话来拒绝我。
我想总有一天我要迈上那三层台阶,走进那黑洞洞的大门里去的。
惠安馆的疯子我看见好几次了,每一次只要她站在门口,宋妈或者妈就赶快捏紧我的手,
轻轻说:“疯子!”我们便擦着墙边走过去,我如果要回头再张望一下时,她们就用力拉我的
胳臂制止我。其实那疯子还不就是一个梳着油松大辫子的大姑娘,像张家李家的大姑娘一样!
她总是倚着门墙站着,看来来往往过路的人。
是昨天,我跟着妈妈到骡马市的佛照楼去买东西,妈是去买擦脸的鸭蛋粉,我呢,就是
爱吃那里的八珍梅。我们从骡马市大街回来,穿过魏染胡同,西草厂,到了椿树胡同的井窝
子,井窝子斜对面就是我们住的这条胡同。刚一进胡同,我就看见惠安馆的疯子了,她穿了
一件绛紫色的棉袄,黑绒的毛窝,头上留着一排刘海儿,辫子上扎的是大红绒绳,她正把大
辫子甩到前面来,两手玩弄着辫梢,愣愣地看着对面人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洋槐。干树枝子上
有几只乌鸦,胡同里没什么人。
妈正低头嘴里念叨着,准是在算她今天共买了多少钱的东西,好跟无事不操心的爸爸报
帐,所以妈没留神已经走到了“灰娃馆”。我跟在妈的后面,一直看疯子,竟忘了走路。这
时疯子的眼光从洋槐上落下来,正好看到我,她眼珠不动地盯着我,好像要在我的脸上找什
么。她的脸白得发青,鼻子尖有点红,大概是冷风吹冻的,尖尖的下巴,两片薄嘴唇紧紧地
闭着。忽然她的嘴唇动了,眼睛也眨了两下,带着笑,好像要说话,弄着辫梢的手也向我伸
出来,招我过去呢。不知怎么,我浑身大大地打了一个寒战,跟着,我就随着她的招手和笑
意要向她走去。可是妈回过头来了,突然把我一拉:
“怎么啦,你?”
“嗯?”我有点迷糊。妈看了疯子一眼,说:
“为什么打哆嗦?是不是怕是不是要溺尿?快回家!”我的手被妈使劲拖拉着。
回到家来,我心里还惦念着疯子的那副模样儿。她的笑不是很有意思吗?如果我跟她说
话我说:“嗯!”她会怎么样呢?我愣愣地想着,懒得吃晚饭,实在也是八珍梅吃多了。但是
晚饭后,妈对宋妈说:
“英子一定吓着了。”然后给我沏了碗白糖水,叫我喝下去,并且命令我钻被窝睡觉。
这时,我的辫子梳好了,追了宋妈去买菜,她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她的那条恶心
的大黑棉裤,那么厚,那么肥,裤脚缚着。别人告诉妈说,北京的老妈子很会偷东西,她们
偷了米就一把一把顺着裤腰装进裤兜子,刚好落到缚着的裤脚管里,不会漏出来。我在想,
宋妈的肥裤脚里,不知道有没有我家的白米?
经过惠安馆,我向里面看了一下,黑门大开着,门道里有一个煤球炉子,那疯子的妈妈
和爸爸正在炉边煮什么。大家都管疯子的爸爸叫“长班老王”,长班就是给会馆看门的,他
们住在最临街的一间屋子。宋妈虽然不许我看疯子,但是我知道她自己也很爱看疯子,打听
疯子的事,只是不许我听我看就是了。宋妈这时也向惠安馆里看,正好疯子的妈妈抬起头来,
她和宋妈两人同时说“吃了吗?您!”爸爸说北京人一天到晚闲着没有事,不管什么时候见
面都要问吃了没有。
出了胡同口往南走几步,就是井窝子,这里满地是水,有的地方结成薄薄的冰,独轮的
水车来一辆去一辆,他们扭着屁股推车,车子吱吱口丑口丑的响,好刺耳,我要堵起耳朵啦!
井窝子有两个人在向深井里打水,水打上来倒在一个好大的水槽里,推水的人就在大水槽里
接了水再送到各家去。井窝子旁住着一个我的朋友和我一般高的妞儿。我这时停在井窝子旁
边不走了,对宋妈说:
“宋妈,你去买菜,我等妞儿。”
妞儿,我第一次是在油盐店里看见她的。那天她两只手端了两个碗,拿了一大枚,又买
酱,又买醋,又买葱,伙计还逗着说:“妞儿,唱一段才许你走!”妞儿眼里含着泪,手摇晃
着,醋都要洒了,我有说不出的气恼,一下窜到妞儿身旁,插着腰问他们:
“凭什么?”
就这样,我认识了妞儿。
妞儿只有一条辫子,又黄又短,像妈在土地庙给我买的小狗的尾巴。第二次看见妞儿,
是我在井窝子旁边看打水。她过来了,一声不响地站在我身边,我们俩相对笑了笑,不知道
说什么好。等一会儿,我就忍不住去摸她那条小黄辫子了,她又向我笑了笑,指着后面,低
低的声音说:
“你就住在那条胡同里?”
“嗯。”我说。
“第几个门?”
我伸出手指头来算了算:
“一,二,三,四,第四个门。到我们家去玩。”
她摇摇头说:“你们胡同里有疯子,妈不叫我去。”
“怕什么,她又不吃人。”
她仍然是笑笑的摇摇头。
妞儿一笑,眼底下鼻子两边的肉就会有两个小漩涡,很好看,可是宋妈竟跟油盐店的掌
柜说:
“这孩子长得俊倒是俊,就是有点薄,眼睛太透亮了,老像水汪着,你看,眼底下有两
个泪坑儿。”
我心里可是有说不出的喜欢她,喜欢她那么温和,不像我一急宋妈就骂我的:“又跳?
又跳?小暴雷。”那天她跟我在井窝子边站一会儿,就小声地说:“我要回去了,我爹等着我
吊嗓子。赶明儿见!”
我在井窝子旁跟妞儿见过几次面了,只要看见红棉袄裤从那边闪过来,我就满心的高兴,
可是今天,等了好久都不见她出来,很失望,我的绒褂子口袋里还藏着一小包八珍梅,要给
妞儿吃的。我摸摸,发热了,包的纸都破烂了,粘乎乎的,宋妈洗衣服时,我还得挨她一顿
骂。
我觉得很没意思,往回家走,我本来想今天见妞儿的话,就告诉她一个好主意,从横胡
同穿过到我家,就用不着经过惠安馆,不用怕看见疯子了。
我低头这么想着,走到惠安馆门口了。
“嘿!”
吓了我一跳!正是疯子。咬着下嘴唇,笑着看我。她的眼睛真透亮,一笑,眼底下就像
宋妈说的,怎么也有两个泪坑儿呀!我想看清楚她,我是多么久以前就想看清楚她的。我不
由得对着她的眼神走上了台阶。太阳照在她的脸上,常常是苍白的颜色,今天透着亮光了。
她揣在短棉袄里的手伸出来拉住我的手,那么暖,那么软。我这时看看胡同里,没有一个人
走过。真奇怪,我现在怕的不是疯子,倒是怕人家看见我跟疯子拉手了。
“几岁了?”她问我。
“嗯六岁。”
“六岁!”她很惊奇地叫了一声,低下头来,忽然撩起我的辫子看我的脖子,在找什么。
“不是。”她喃喃地自己说话,接着又问我:
“看见我们小桂子没有?”
“小桂子?”我不懂她在说什么。
这时大门里疯子的妈妈出来了,皱着眉头怪着急地说:“秀贞,可别把人家小姑娘吓着
呀!”又转过脸来对我说:
“别听她的,胡说呢!回去吧!等回头你妈不放心,嗯,听见没有?”她说着,用手扬
了扬,叫我回去。
我抬头看着疯子,知道她的名字叫秀贞了。她拉着我的手,轻摇着,并不放开我。她的
笑,增加了我的勇气,我对老的说:
“不!”
“小南蛮子儿!”秀贞的妈妈也笑了,轻轻地指点着我的脑门儿,这准是一句骂我的话,
就像爸爸常用看不起的口气对妈说“他们这些北仔鬼”是一样的吧!
“在这玩不要紧,你家来了人找,可别赖是我们姑娘招的你。”
“我不说的啦!”何必这么嘱咐我?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都知道。妈妈打了一只
金镯子,藏在她的小首饰箱里,我从来不会告诉爸爸。
“来!”秀贞拉着我往里走,我以为要到里面那一层一层很深的院子里去找上大学的叔
叔们玩呢,原来她把我带进了他们住的门房。
屋里可不像我家里那么亮,玻璃窗小得很,临窗一个大炕,炕中间摆了一张矮桌,上面
堆着活计和针线盒子。秀贞从矮桌上拿起了一件没做完的衣服,朝我身上左比右比,然后高
兴地对走进来的她的妈妈说:
“妈,您瞧,我怎么说的,刚合适!那么就开领子吧。”说着,她又找了一根绳子绕着
我的脖子量,我由她摆布,只管看墙上的那张画,那画的是一个白胖大娃娃,没有穿衣服,
手里捧着大元宝,骑在一条大大的红鱼上。
秀贞转到我的面前来,看我仰着头,她也随着我的眼光看那张画,满是那么回事地说:
“要看炕上看去,看我们小桂子多胖,那阵儿才八个月,骑着大金鱼,满屋里转,玩得
饭都不吃,就这么淘……”
“行啦行啦!不害臊!”秀贞正说得高兴,我也听得糊里糊涂,长班老王进来了,不耐
烦地瞪了秀贞一眼说她。秀贞不理会她爸爸,推着我脱鞋上炕,凑近在画下面,还是只管说:
“饭不吃,衣服也不穿,就往外跑,老是急着找她爹去,我说了多少回都不听,我说等
我给多做几件衣服穿上再去呀!今年的衬褂倒是先做好了,背心就差缝钮子了。这件棉袄开
了领子马上就好。可急的是什么呀!真叫人纳闷儿,到底是怎么档子事儿……”她说着说着
不说了,低着头在想那纳闷儿的事,一直发愣。我想,她是在和我玩“过家家儿”吧?她妈
不是说她胡说吗?要是过家家儿,我倒是有一套玩意儿,小手表,小算盘,小铃铛,都可以
拿来一起玩。所以我就说:
“没关系,我把手表送给小桂子,她有了表就有一定时候回家了。”可是,这时我倒想
起妈会派宋妈来找我,便又说“我也要回家了。”
秀贞听我说要走,她也不发愣了,一面随着我下了炕,一面说:“那敢情好,先谢谢你
啦!看见小桂子叫她回来,外面冷,就说我不骂她,不用怕。”
我点了点头,答应她,真像有那么一个小桂子,我认识的。
我一边走着一边想,跟秀贞这样玩,真有意思;假装有一个小桂子,还给小桂子做衣服。
为什么人家都不许他们的小孩子跟秀贞玩呢?还管她叫疯子?我想着就回头去看,原来秀贞
还倚着墙看我呢!我一高兴就连跑带跳地回家来。
宋妈正在跟一个老婆子换洋火,房檐底下堆着字纸篓、旧皮鞋、空瓶子。
我进了屋子就到小床前的柜里找出手表来。小小圆圆的金表,镶着几粒亮亮的钻石,上
面的针已经不能走动了,妈妈说要修理,可一直放着,我很喜欢这手表,常常戴在手上玩,
就归了我了。我正站在三屉桌前玩弄着,忽然听见窗外宋妈正和老婆子在说什么,我仔细听,
宋妈说:
“后来呢?”
“后来呀,”换洋火的老婆子说:“那学生一去到如今就没回来!临走的时候许下的,回
他老家卖田卖地,过一个月就回来明媒正娶她。好嘛!这一等就是六年啦!多傻的姑娘,我
眼瞧着她疯的。……”
“说是怎么着?还生了个孩子?”
“是呀!那学生走的时候,姑娘她妈还不知道姑娘有了,等到现形了,这才赶着送回海
淀义地去生的。”
“义地?”
“就是他们惠安义地,惠安人在北京死了就埋在他们惠安义地里。原来王家是给义地看
坟的,打姑娘的爷爷就看起,后来又让姑娘她爹来这儿当长班,谁知道出了这么档子事儿。”
“他们这家子倒是跟惠难有缘,惠难离咱们这儿多远哪?怎么就一去不回头了呢?”
“可远喽!”
“那么生下来的孩子呢?”
“孩子呀,一落地就裹包裹包,趁着天没亮,送到齐化门城根底下啦!反正不是让野狗
吃了,就是让人捡去了呗!”
“姑娘打这儿就疯啦?”
“可不,打这儿就疯了!可怜她爹妈,这辈子就生下这么个姑娘,唉!”
两个人说到这儿都不言语了,我这时已经站到屋门口倾听。宋妈正数着几包红头洋火,
老婆子把破烂纸往她的大筐里塞呀塞呀!鼻子里吸溜着清鼻涕。宋妈又说:
“下回给带点刨花来。那你跟疯子她们是一地儿的人呀?”
“老亲喽!我大妈娘家二舅屋里的三姐算是疯子她二妈,现在还在看坟,他们说的还有
错儿吗?”
宋妈一眼看见了我,说:
“又听事儿,你。”
“我知道你们说谁。”我说。
“说谁?”
“小桂子她妈。”
“小桂子她妈?”宋妈哈哈大笑,“你也疯啦?哪儿来的小桂子她妈呀?”
我也哈哈笑了,我知道谁是小桂子她妈呀!

天气暖和多了,棉袄早就脱下来,夹袄外面早晚凉就罩上一件薄薄的棉背心,又轻又软。
我穿的新布鞋,前头打了一块黑皮子头,老王妈秀贞她妈,看见我的新鞋说:
“这双鞋可结实,把我们家的门坎踢烂了,你这双鞋也破不了!”
惠安馆我已经来熟了,会馆的大门总是开着一扇,所以我随时可以溜进来。我说溜进来,
因为我总是背着家里的人偷着来的,他们只知道我常常是随着宋妈买菜到井窝子找妞儿,一
见宋妈进了油盐店,我就回头走,到惠安馆来。
我今天进了惠安馆,秀贞不在屋里。炕桌上摆着一个大玻璃缸,里面是几条小金鱼,游
来游去。我问王妈:
“秀贞呢?”
“跨院里呢!”
“我去找她。”我说。
“别介,她就来,你这儿等着,看金鱼吧!”
我把鼻子顶着金鱼缸向里看,金鱼一边游一边嘴巴一张一张地在喝水,我的嘴也不由得
一张一张地在学鱼喝水。有时候金鱼游到我的面前来,隔着一层玻璃,我和鱼鼻子顶牛儿啦!
我就这么看着,两腿跪在炕沿上,都麻了,秀贞还不来。
我翻腿坐在炕沿上,又等了一会,还不见秀贞来,我急了,溜出了屋子,往跨院里去找
她。那跨院,仿佛一直都是关着的,我从来也没见过谁去那里。我轻轻推开跨院门进去,小
小的院子里有一棵不知什么树,已经长了小小的绿叶子了。院角地上是干枯的落叶,有的烂
了。秀贞大概正在打扫,但是我进去时看见她一手拿着扫帚倚在树干上,一手掀起了衣襟在
擦眼睛,我悄悄走到她跟前,抬头看着她。她也许看见我了,但是没理会我,忽然背转身子
去,伏着树干哭起来了,她说:
“小桂子,小桂子,你怎么不要妈了呢?”
那声音多么委屈,多么可怜啊!她又哭着说:
“我不带你,你怎么认得道儿,远着呢!”
我想起妈妈说过,我们是从很远很远的家乡来的,那里是个岛,四面都是水,我们坐了
大轮船,又坐大火车,才到这个北京来。我曾问妈妈什么时候回去,妈说早着呢,来一趟不
容易,多住几年。那么秀贞所说的那个远地方,是像我们的岛那么远吗?小桂子怎么能一个
人跑了去?我替秀贞难过,也想念我并不认识的小桂子,我的眼泪掉下来了。在模模糊糊的
泪光里,我仿佛看见那骑着大金鱼的胖娃娃,是什么也没穿啊!
我含着眼泪,大大地倒抽了一口气,为的不让我自己哭出来,我揪揪秀贞裤腿叫她:
“秀贞!秀贞!”
她停止了哭声,满脸泪蹲下来,搂着我,把头埋在我的前胸擦来擦去,用我的夹袄和软
软的背心,擦干了她的泪,然后她仰起头来看看我笑了,我伸出手去调顺她的揉乱的刘海儿,
不由得说:
“我喜欢你,秀贞。”
秀贞没有说什么,吸溜着鼻涕站起来。天气暖和了,她也不穿缚腿棉裤了,现在穿的是
一条肥肥的散腿裤。她的腿很瘦吗?怎么风一吹那裤子,显得那么晃荡。她混身都瘦的,刚
才蹲下来伏在我的胸前时,我看那块后脊背,平板儿似的。
秀贞拉着我的手说:
“屋里去,帮着拾掇拾掇。”
小跨院里只有这么两间小房,门一推吱吱口丑口丑的一串尖响,那声音不好听,好像有
一根刺扎在人心上。从太阳地里走进这阴暗的屋里来,怪凉的。外屋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书
桌,椅子,书架,上面满是灰土,我心想,应该叫我们宋妈来给掸掸,准保扬起满屋子的灰。
爸爸常常对妈说,为什么宋妈不用湿布擦,这样大掸一阵,等一会儿,灰尘不是又落回原来
的地方了吗?但是妈妈总请爸爸不要多嘴,她说这是北京规矩。
走进里屋去,房间更小一点,只摆了一张床,一个茶几。床上有一口皮箱,秀贞把箱子
打开来,从里面拿出一件大棉袍,我爸爸也有,是男人的。秀贞把大棉袍抱在胸前,自言自
语地说:
“该翻翻添点棉花了。”
她把大棉袍抱出院子去晒,我也跟了去。她进来,我也跟进来。她叫我和她把箱子抬到
院子太阳底下晒,里面只有一双手套,一顶呢帽和几件旧内衣。她很仔细地把这几件零碎衣
物摊开来,并且拿起一件条子花纹的褂子对我说:
“我瞧这件褂子只能给小桂子做夹袄里子了。”
“可不是,”我翻开了我的夹袄里给秀贞看:“这也是用我爸爸的旧衣服改的。”
“你也是用你爸爸的?你怎么知道这衣服就是小桂子她爹的?”秀贞微笑着瞪眼问我,
她那样子很高兴,她高兴我就高兴,可是我怎么会知道这是小桂子她爹的?她问得我答不出,
我斜着头笑了,她逗着我的下巴还是问:
“说呀!”
我们俩这时是蹲在箱子旁,我很清爽地看着她的脸,刘海儿被风吹倒在一边,她好像一
个什么人,我却想不出。我 回答她说:
“我猜的。那么”我又低声地问她:“我管小桂子她爹叫什么呀?”
“叫叔叔呀!”
“我已经有叔叔了。”
“叔叔还嫌多?叫他思康叔叔好了,他排行第三,叫他三叔也行。” “思康三叔,”
我嘴里念着,“他几点钟回家?”
“他呀,”秀贞忽然站起来,紧皱着眉毛斜起头在想,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快了。走了
有个把月了。”
说着她又走进屋,我再跟进去,弄这弄那,又跟出来,搬这搬那,这样跟出跟进忙得好
高兴。秀贞的脸这时粉嘟嘟的了,鼻头两边也抹了灰土,鼻子尖和嘴唇上边渗着小小的汗珠,
这样的脸看起来真好看。
秀贞用袖子抹着她鼻子上的汗,对我说:“英子,给我打盆水来会不会?屋里要擦擦。”
我连忙说:
“会,会。”
跨院的房子原和门房是在一溜沿的,跨院多了一个门就是了,水缸和盆就放在门房
的房檐下。我掀开水缸的盖子,一勺勺地往脸盆里舀水,听见屋里有人和秀贞的妈说话:
“姑娘这程子可好点了吗?”
“唉!别提了,这程子又闹了,年年开了春就得闹些日子,这两天就是哭一阵子笑一阵
子的,可怎么好!真是……”
“这路毛病就是春天犯得凶。”
我端了一盆水,连晃连洒,泼了我自己一身水,到了跨院屋里,也就剩不多了。把盆放
在椅子上,忽然不知哪儿飘来炒菜香,我闻着这味儿想起了一件事,便对秀贞说:
“我要回家了。”
秀贞没听见,只管在抽屉里翻东西。
我是想起回家吃完饭还要到横胡同去等妞儿,昨天约会好了的。
又凉又湿的裤子,贴在我的腿上,一进门妈妈就骂了:
“就在井窝子玩一上午?我还以为你掉到井里去了呢?看弄这么一身水!”妈一边给我
换衣服,一边又说:“打听打听北京哪个小学好,也该送进学堂了,听说厂甸那个师大附小
还不错。”
妈这么说着,我才看见原来爸爸也已经回来了,我弄了一身水,怕爸爸要打骂我,他厉
害得很,我缩头看着爸爸,准备挨打的姿势,还好他没注意,吸着烟卷在看报,漫应着说:
“还早呢,急什么。”
“不送进学堂,她满街跑,我看不住她。”
“不听话就打!”爸的口气好像很凶,但是随后却转过脸来向我笑笑,原来是吓我呢!
他又说:“英子上学的事,等她叔叔来再对他说,由他去管吧!”
吃完饭我到横胡同去接了妞儿来,天气不冷了,我和妞儿到空闲着的西厢房里玩,那里
堆着拆下来的炉子、烟筒,不用的桌椅和床铺。一只破藤箱子里,养了最近买的几只刚孵出
来的小油鸡,那柔软的小黄绒毛太好玩了,我和妞儿蹲着玩弄箱里的几只小油鸡。看小鸡啄
米吃,总是吃,总是吃,怎么不停啊!
小鸡吃不够,我们可是看够了,盖上藤箱,我们站起来玩别的。拿两个制钱穿在一根细
绳子上,手提着,我们玩踢制钱,每一踢,两个制钱打在鞋帮上“嗒嗒”地响。妞儿踢时腰
一扭一扭的,显得那么娇。
这一下午玩得好快乐,如果不是妞儿又到了她吊嗓子的时候,我们不知要玩到多么
久。
爸爸今天买来了新的笔和墨,还有一叠红描字纸。晚上,在煤油灯底下,他教我描,先
念那上面的字:“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爸爸说:
“你一天要描一张,暑假以后进小学,才考得上。”
早上我去惠安馆找秀贞,下午妞儿到西厢房里来找我,晚上描红字,我这些日子就这么
过的。
小油鸡的黄毛上长出短短的翅膀来了,我和妞儿喂米喂水又喂菜,宋妈说不要把小
鸡肚子撑坏了,也怕被野猫给叼了去,就用一块大石头压住藤箱盖子,不许我们随便掀开。
妞儿和我玩的时候,嘴里常常哼哼唧唧的,那天一高兴,她竟扭起来了,她扭呀扭呀比
来比去,嘴里唱着:“……开哀开门嗯嗯儿,碰见张秀才哀哀……”
“你唱什么?这就是吊嗓子吗?”我问
“我唱的是打花鼓。”妞儿说。
她的兴致很好,只管轻轻地唱下去,扭下去,我在一旁看傻了。她忽然对我说:“来!
跟我学,我教你。”
“我也会唱一种歌,”不知怎么,我想我也应当现一现我的本事,一下子想起了爸
爸有一回和客人谈天数唱的一只歌,后来爸曾教了我,妈还说爸爸教我这种歌真是没大没小
呢!
“那你唱,那你唱。”妞儿推着我,我却又不好意思唱了,她一定要我唱,我只好结结
巴巴地用客家话念唱起来:
“想来么事想心肝,紧想心肝紧不安!我想心肝心肝想,正是心肝想心肝……”
我还没数完呢,妞儿已经笑得挤出了眼泪,我也笑起来了,那几句词儿真拗嘴。
“谁教你的?什么心肝想心肝,心想心肝想的,哈哈哈!这是哪国的歌儿呀!” 我
们俩搂在一堆笑,一边瞎说着心肝心肝的,也闹不清是什么意思。
我们真快乐,胡说,胡唱,胡玩,西厢房是我们的快乐窝,我连做梦都想着它。妞儿每
次也是玩得够不够的才看看窗外,忽然叫道:“可得回去了!”说完她就跑,急得连“再见”
都来不及说。
忽然一连几天,横胡同里接不到妞儿了,我是多么的失望,站在那里等了又等。我慢慢
走向井窝子去,希望碰见她,可是没有用。下午的井窝子没那么热闹了,因为送水的车子都
是上午来,这时只有附近人家自己推了装着铅桶的小车子来买水。
我看见长班老王也推了小车子来,他一趟一趟来好几趟了,见我一直站在那里,奇怪地
问我: “小英子,你在这儿发什么傻?”
我没有说什么,我自己心里的事,自己知道。我说:
“秀贞呢?”我想如果等不到妞儿,就去找秀贞,跨院里收拾得好干净了。但是老王没
理我,他装满了两桶水,就推走了。
我正在犹豫着怎么办的时候,忽然从西草厂口上,转过来一个熟悉的影子,那正是妞儿,
我多高兴!我跑着迎上去,喊道:“妞儿!妞儿!”她竟不理我,就像不认识我,也像没听见
有人叫她。我很奇怪,跟在她身边走,但她用手轻轻赶开我,皱着眉头眨眼,意思叫我走开。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她身后几步远有一个高大的男人,穿着蓝布大褂,手提着一个脏
了的长布口袋,袋口上露出来我看见是胡琴。
我想这一定是妞儿的爸爸。妞儿常说“我怕我爹打”,“我怕我爹骂”的话,我现在
看那样子就知道我不能跟妞儿再说话了,便转身走回家,心里好难受。我口袋里有一块化石,
可以在砖上写出白字来,我掏出来,就不由得顺着人家的墙上一直画下去,画到我家的墙上。
心里想着如果没有妞儿一起玩,是多么没有意思呢!
我刚要叫门,忽然听见横胡同里咚咚咚有人跑步声,原来是妞儿气喘着跑来了,她匆匆
忙忙神色不安地说:“我明儿再来找你。”没等我回答,她就又跑回横胡同了。
第二天早晨,妞儿来找我,我们在西厢房里,蹲下来看小油鸡。掀开藤箱盖子,我
们俩都把手伸进去摸小鸡的羽毛,这样摸着摸着,谁也没说话。我本是要说话的,但是没有
出声,只是心里在问她:“妞儿,为什么好多天没来找我?”“妞儿,是你爸爸很厉害不许你
来吗?”“妞儿,昨天为什么不许我跟你说话?”“妞儿,你一定有什么难受的事吧?”真奇
怪,这些话都是我心里想的,并没有说出口,可是她怎么知道的,竟用眼泪来回答我?她不
说话,也不用袖子去抹眼,就让眼泪滴答滴答落在藤箱里,都被小油鸡和着小米吃下去了!
我不知怎么办好了,从侧面正看见她的耳朵,耳垂上扎了洞用一根红线穿过去,妞
儿的耳朵没有洗干净,边沿上有一道黑泥。我再顺着她的肩膀向下看,手腕上有一条青色的
伤痕,我伸手去撩起她的袖口看,她这才惊醒了,吓得一躲闪,随着就转过头来向我难过地
笑笑。早晨的太阳,正照到西厢房里,照到她的不太干净的脸上,又湿又长的睫毛,一闪动,
眼泪就流过泪坑淌到嘴边了。
忽然,她站起来,撩开袖口,撩起裤角,轻轻地说:
“看我爸爸打的!”
我是蹲着的,伸出手正好摸到她的腿上那一条条肿起的伤痕。我轻轻地摸,倒惹得她哭
出声音来了。她因为不敢放声,嘤嘤的小声哭,真是可怜。我说:
“你爸爸干吗打你?”
她当时说不出话来,哭了好一会儿才说:
“他不许我出来玩。”
“是因为在我家呆太久了?”
妞儿点点头。
因为在我家玩久了,害得她挨打,我又难过,又害怕,想到那个高大的男人,我不由得
说:
“那么你快回去吧!”她站着不动,说:
“他一早出去还没回来。”
“那么你妈呢?”
“我妈也拧我,她倒不管我出来的事。爸爸也打她。打了她,她就拧我,说是我害的。”
妞儿哭了一阵子好些了,又跟我说这说那的,我说我从来没见过她的妈妈,妞儿说
她的妈妈有点跛,一天到晚就是坐在炕头上给人缝补衣服赚钱。
我告诉妞儿,我们从前不住在北京,是从一个很远的岛上来的,她也说:
“我们从前也不住在这儿,我们住在齐化门那边。”
“齐化门?”我点点头说:“我知道那地方。”
“你怎么会也知道齐化门呢?”妞儿奇怪地问我。
我想不出我是怎么知道的,但我的确知道,好像有什么人大清早曾带我去过那里,而且
我也像看见了那里的样子似的,不,不,不是,我所看见的很模糊,也许那是一个梦吧?因
此我就回答妞儿说:
“我梦见过那个地方,有没有城墙?有一天,有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包袱,大清早上,
偷偷地向城墙走去……”
“你是讲故事吧?”
“也许是故事,”我斜着头又深深地想了想,“反正我知道齐化门就是了。”
妞儿笑了笑,手伸过来搂着我的脖子,我的手也伸过去搂住她的。但当我捏住她的肩头,
她轻轻喊了一声“痛!痛!”
我的手连忙松开,她又皱着眉说:“连这儿都给我抽肿了!”
“什么抽的?”
“掸子。”停了一下她又说:“我爸,还有我妈,他们”但她顿住不说了。 “他们
怎么样?”
“不说了,下回再跟你说。”
“我知道,你爸爸教你唱戏,要你赚钱给他们花。”这是我听宋妈跟妈妈讲过的,所以
一下子就给说出来了。“要你赚钱还打你,凭什么!”我说到后来气愤起来了。
“喝喝,你瞧你什么都知道,我不是要跟你说唱戏的事,你哪儿知道我要跟你说什么呀!”
“到底要说什么呢?说嘛!”
“你这么着急,我就不说了。你要是跟我好,我有好些话要跟你说,就是不许你跟别人
说,也别告诉你妈。”
“我不会,我们小声地说。”
妞儿犹豫了一会儿,伏在我的耳旁小声而急快地说。 “我不是我妈生的,我爸爸
也不是亲的。”
她说得那样快,好像一个闪电过去那么快,跟着就像一声雷打进了我的心,使我的心跳
了一大跳。她说完后,把附在我耳旁的手挪开,睁着大眼睛看我,好像在等着看我听了她的
话,会怎么个样子。我呢,也只是和她对瞪着眼,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虽然答应妞儿不讲出她的秘密,可是妞儿走了以后,我心里一直在想着这件事,我越
想越不放心,忽然跑到妈妈面前,愣愣地问:
“妈,我是不是你生的?”
“什么?”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怎么想起问这话?”
“你说是不是就好了。”
“是呀,怎么会不是呢?”停一下妈又说,“要不是亲生的,我能这么疼你吗?像你这
样闹,早打扁了你了。”
我点点头,妈妈的话的确很对,想想妞儿吧!“那么你怎么生的我?”这件事,我早就
想问的。
“怎么生的呀,嗯”妈想了想笑了,胳膊抬起来,指着胳肢窝说:
“从这里掉出来的。”
说完,她就和宋妈大笑起来。

我手里拿着一个空瓶子和一根竹筷子,轻轻走进惠安馆,推开跨院的门,院里那棵槐树,
果然又垂着许多绿虫子,秀贞说是吊死鬼,像秀贞的那几条蚕一样,嘴里吐着一条丝,从树
上吊下来。我把吊死鬼一条条弄进我的空瓶里,回家去喂鸡吃,每天可以弄一瓶。那些吊死
鬼装在小瓶里,咕囊咕囊地动,真是肉麻,我拿着装了吊死鬼的瓶子,胳膊常常觉得痒麻麻
的,好像吊死鬼从瓶里爬到我的手上了,其实并没有。
我在把吊死鬼往瓶里装的时候,忽然想到了妞儿,心里很不安。她昨天又挨揍了,
拿了两件衣服偷偷地找我,进门就说:
“我要找我亲爹亲妈去!”她的脸有一边被打得红肿了。
“他们在哪儿呢?”
“我不知道,到齐化门,再慢慢地找。”
“齐化门在哪儿呢?”
“你不是说你也知道那地方吗?”
“我是说我好像做梦梦见过那地方的。”
妞儿把两件衣服塞在西厢房的空箱子里,很有主意地抹干了眼泪,恨恨地说:
“我非找着我亲爹不可。”
“你知道他长得什么样子吗?”我真佩服她,但觉得这是一件太大太大的事。
“我一天一天地找,就会找到我亲爹跟我亲娘。他们的样子我心里知道。”
“那么”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因为我一点主意也没有。
妞儿临走的时候说,她不定哪天就要偷偷地走了,但一定会先来这里跟我说一声,并且
带走存在这里的两件衣服。
我昨天一直在想妞儿的事,心里很不舒服,晚上就吃不下饭了,妈妈摸摸我的头说:
“好像有点热,不吃也好,早点去睡。”
我上了床,心里还是不舒服,又说不出,就哭起来了,妈妈很奇怪,她说:
“哭什么?哪儿不舒服?”我不知怎么一来竟哭着说:
“妞儿她爸爸啊……”
“妞儿她爸爸?怎么啦?她爸爸怎么着你啦?”宋妈也过来了,她说:
“那个不是东西的,准是骂了我们英子了,还是打了你啦?”
“不是!”我忽然觉出我说了什么糊涂话,便撒赖地哭喊:“我要找我爸爸!”
“是要找你爸爸呀!唉!吓人!”宋妈和妈妈都笑了。妈妈说:
“你爸爸今天去看你叔叔,回来得晚点,你先睡吧!”她又对宋妈说:“英子一生下
来,就给她爸爸惯的,一不舒服,爸爸抱着睡。”
“羞不羞?”宋妈用一个手指头划我的脸,我不理她,转过脸冲着墙闭上眼睛。
今天我早晨起来就好得多了,不像昨天那样不安心。但是现在又想起妞儿,手里不由得
停止了捉虫子的工作,呆呆地想,不知道什么时候,妞儿就会离开我。
我把瓶子扔在树下,站起来走到窗下向里看。秀贞正在里屋床前的一把兀凳上坐着,面
向着床,我只看到她那小平板儿似的背影,辫子也没梳好。她比手划脚,又扬手哄苍蝇,其
实哪里有苍蝇?我轻轻地走进屋里,在外屋桌旁靠着,傻看她在干什么,只听她说:
“我准知道你昨儿晚上没吃饭就睡觉了,是不是?那怎么行!”
咦!真奇怪,秀贞怎么知道我昨晚没吃饭就睡觉了呢?我倚在里屋的门框说:
“谁告诉你的?”
“啊?”她回过头来看见我愁眉不展的样子,很正经地对我说:
“还用人告诉我吗?这碗粥一动也没动呀!”说完指着床旁茶几上的一个碗和一双筷子。
我这才知道秀贞说的不是我。自从天气暖和了,打开一向深闭的跨院门以后,秀贞就一
天到晚在这两间屋里出出进进,说着那我又懂、又不懂的话。最先我以为是秀贞跟我玩“过
家家儿”,后来才又觉得并不是假装的事情,它太像真事了!
秀贞又向着那空床发呆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轻手轻脚地拉着我走到屋外来,小
声地说:
“睡着了,让他睡去吧!这一场病也真亏他,没亲没故的!”
外屋书桌上摆着那缸春天买的金鱼,已经死了几条,可是秀贞还是天天勤着换水,玻璃
缸里还加了几根水草,红色的鱼在绿色的水草中钻来钻去,非常好玩。我怎么知道鱼是红的
草是绿的呢?妈妈教过我,她说快考小学了,老师要问颜色,要问住在哪儿,要问家里有几
个人。秀贞还养了一盒蚕,她对我说过:
“你要上学,我们小桂子也该上学了,我养点蚕,吐了丝,好给小桂子装墨盒用。”
有几条蚕已经在吐丝了,秀贞另外把它们放在一个蒙了纸的茶杯上,就让它们在那纸上
吐丝。真有趣,那些蚕很乖,就不会爬到茶杯下面来。另外的许多蚕还在吃桑叶。
秀贞在打扫蚕屎,她把一粒粒的蚕屎装进一个铁罐里,她已经留了许多,预备装成一个
小枕头,给思康三叔用。因为他每天看书眼睛得保养,蚕屎是明眼的。
我在旁边静静地看着鱼缸,看着吐丝。院子里的树,正靠在窗下,这屋里荫凉得很,我
们俩都不敢大声说话,就像真的屋里躺着一个要休息的病人。
秀贞忽然问我:
“英子,我跟你说的事记住没有?”
我一时想不起是什么事,因为她对我说过的事,真真假假的太多了。她说过将来要我跟
小桂子一块去上学,小桂子也要考厂甸小学。她又告诉我从厂甸小学回家,顺着琉璃厂直到
厂西门,看见鹿犄角胡同雷万春的玻璃窗里那对大鹿犄角,一拐进椿树胡同就到家了。可是
她又说过,她要带小桂子去找思康三叔,做了许多衣服和鞋子,行李都打点好了。
我最记得秀贞说过的话,还是她讲的生小桂子的那回事。有一天,我早早溜到这里找秀
贞,她看见我连辫子都没梳,就端出梳头匣子来,从里面拿出牛角梳子,骨头针和大红头绳,
然后把我的头发散开来,慢慢地梳。她是坐在椅子上的,我就坐在小板凳上,夹在她的两腿
中间,我的两只胳膊正好架在她的两腿上,两只手摸着她的两膝盖,两块骨头都成了尖石头,
她瘦极了。我背着她,她问我:
“英子,你几月生的?”
“我呀?青草长起来,绿叶发出来,妈妈说,我生在那个不冷不热的春天。小桂子呢?”
秀贞总把我的事情和小桂子的事情连在一起,所以我也就一下子想起小桂子。
“小桂子呀”,秀贞说,“青草要黄了,绿叶快掉了,她是生在那不冷不热的秋天。那个
时光,桂花倒是香的,闻见没有?就像我给你擦的这个桂花油这么香。”她说着,把手掌送
到我的鼻前来晃一晃。
“小桂子。”我吸了吸鼻子,闻着那油味,不由得一字字地念出来,我好像懂得点
那意思了。
秀贞很高兴地说:
“对了,小桂子,就是这么起的名儿。”
我怎么没看见桂花树?这里哪棵树是桂花?“我问。
“又不是在这屋子里生的!”秀贞已经在编我的辫子了,辫得那么紧,拉着我的头发根
怪痛的,我说:
“为什么用这么大的力气呀?”
“我当时要是有这么大力气倒好了,我生了小桂子,混身都没劲儿,就昏昏沉沉地睡,
睡醒了,小桂子不在我身边了。我睡觉时还听见她哭,怎么醒了就没了呢?我问,孩子呢?
我妈要说什么,我婶儿接过去了,她瞥了我妈一眼,跟我和和气气地说:你的身子弱,孩子
哭,在你身边吵,我抱到我屋去了。我说,噢。我又睡着了。”秀贞说到这儿停住了,我的
辫子已经扎好,她又接着说:
“仿佛我听我妈对我婶说:不能让她知道。真让人纳闷儿,到底是怎么档子事儿?
我怎么到这儿就接不下去了呢?是她们把孩子给?还是扔?决不能够!决不能够!”
我已经站起来,脸冲着秀贞看,她皱着眉头,正呆呆地想。她说话常常都会忽然停住了,
然后就低声地说“真让人纳闷儿,到底是怎么档子事儿?”的话。她收梳头匣子的时候,我
看见我送小桂子的手表在匣子里,她拿起手表,放在掌心里,又说:
“小桂子她爹也有个大怀表死了当了,当了那个表,他才回的家,这份穷,就别提
了!我当时就没告诉他我有了。反正他去个把月就回来,他跟我妈说,放心,他回家卖了山
底下的白薯地,就到北京来娶我。千山万水,去一趟也不容易,我要是告诉他我有了,不也
让他惦记着!你不知道他那情意多深!我也没告诉我妈我有了,就不出口,反正人归了他了,
等嫁了再说也不迟……。”
“有了什么了?”我不明白。
“有了小桂子呀!”
“你不是刚说什么没有了吗?”我更不明白。
“有了,没了,有了,没了,小英子,你怎么跟我乱扰?你听我给你算。”她把我给小
桂子的表收起来,然后用手指捏着算给我听:
“他是春天走的。他走的那天,天儿多好,他提着那口箱子,都没敢多看我,他的同乡
同学,有几个送他到门口儿的,所以他就没好再跟我说什么。好在头天晚上我给他收拾箱子
的时候,我们俩也说得差不多了。他说,惠安的日子很苦,有办法的都到海外谋生去了,那
儿的地不肥,不能种什么,白薯倒是种了不少。他们家,常年吃白薯,白薯饭,白薯粥,白
薯干,白薯条,白薯片,能叫外头去的人吃出眼泪来。所以,他就舍不得让我这个北边人去
吃那个苦头儿。我说可不是,我妈就生我独一个儿,跟了你去吃白薯,她怎么舍得我!他说,
你是个孝女,我也是个孝子,万一我母亲扣住了我,不许我再到北京来了呢?我说,那我就
追你去。
送他到门口,看他上了洋车,抬头看看天,一块白云彩,像条船,慢慢地往天边儿
上挪动,我仿佛上了船,心是飘的,就跟没了主儿似的。
我送他出去,回到屋里来,恶心要吐,头也昏,有点儿后悔没告诉他这件事,想追出去,
也来不及了。
日子一天天地捱,他就始终没回来,我肚子大了,瞒不住我妈,她急得盘问我,让
我说不出道不出的,可是我也顾不得害臊了,就都告诉了我妈。我说,他总有一天回来,他
不回来,我去!我妈听了拿手堵住我的嘴,直说:姑娘,可别这么说了,这份丢人呀!他真
要是不回来,咱们可不能嚷嚷出去,就这么,把我送回了海淀。
“小桂子生下来,真不容易,我一点劲儿都没有,就闻着窗户外头那棵桂花树吹进来的
一阵阵香气,我心说,生个女的就叫小桂子。接生的老娘婆叫我咬住了辫子,使劲,使劲,
总算落了地,呱呱哭声好大呀!”
秀贞说到这儿,喘了一大口气,她的脸色变青了,故事接不下去,就随便说了,她
说:
“小英子,你不心疼你三婶吗?”
“谁是三婶?”
“我呀!你管思康叫三叔,我就是你三婶,你还算不过这帐来。叫我一声。”
“嗯”我笑了,有些难为情,但还是叫了她:“三婶。秀贞。”
“你要是看见小桂子就带她回来。”
“我怎么知道小桂子什么样儿?”
“她呀,”秀贞闭上眼睛想着说:“粉都都的一个小肉团子,生下来我看见一眼了,我睡
昏过去那阵儿,听我妈跟老娘婆说,瞧!这真是造孽,脖子后头正中间儿一块青记,不该来,
非要来,让阎王爷一生气用指头给戳到世上来的!小英子,脖子后头中间有指头大一块青记,
那就是我们小桂子,记住没有?”
“记住了。”我糊里糊涂地回答。
那么,她现在问我说的事记住没有,就是这件事吗?我回答她说:“记住了,不是小桂
子那块青记的事吗?”
秀贞点点头。
秀贞把桌上的蚕盒收拾好,又对我说:
“趁着他睡觉,咱们染指甲吧。”她拉我到院子里。墙根底下有几盆花,秀贞指给我看,
“这是薄荷叶,这是指甲草。”她摘下来了几朵指甲草上的红花,放在一个小瓷碟里,我们
就到房门口儿台阶上坐下来。她用一块冰糖在轻轻地捣那红花。我问她:
“这是要吃的吗?还加冰糖?”
秀贞笑得咯咯的,说:
“傻丫头,你就知道吃。这是白矾,哪儿来的冰糖呀!你就看着吧。”
她把红花朵捣烂了,要我伸出手来,又从头上拿下一根卡子,挑起那烂玩意儿,堆在我
的指甲上,一个个堆了后,叫我张着手不要碰掉,她说等它们干了,我的手指甲就变红了,
像她的一样,她伸出手来给我看。
我的手,张开了一会儿,已经不耐烦了,我说:
“我要回家去了。”
“你回家非弄坏了不可,别走,听我给你讲故事儿。”她说。 “我要听三叔的故事。”
“小声点儿,”她向我摆手,轻轻地说,“让我先看看他醒过来没有,他要不要喝水。”
她进去了一下,又出来了,坐下后,手支撑在大腿上托着下巴颏儿,忽然向着槐树发起呆来。
“说呀!你。”我说。
她惊了一下,“嗯?”好像没听见我的问话,但跟着眼泪掉下来了,“还说呢,人都没影
儿了,都没影儿了!老的!小的!”
我一声不响,她自己抽抽噎噎地哭了一会儿,才又大喘了一口气,望我笑了,那泪坑!
我就觉得在什么地儿看见过秀贞这个人,这个脸。
秀贞用手指抹抹泪,拉过我的手托在她的手上,这样,我就轻松点,不觉得张开染指甲
的手很累了。她又侧起身子看着跨院门,好像在张望什么人。她自言自语地说:
“就是这时节他来的,一卷铺盖,一口皮箱,搬进了这小屋里。他身穿一件灰大褂,
大襟上别着一支笔。我正在屋里没打扫完呢!爹领他进来的,对他说,‘会馆里正院房子都
住满了,陈家二老爷让给您腾出这两间小屋来。’他说:”好,好,这样就很好。‘爹给他打
开行李,把那床又薄又旧的棉被摊开,我心想,他怎么过这北京的大冬天?小英子,住在会
馆念书的学生,有几个有钱的?有钱的就住公寓去了。我爹常说,想当年,陈家二老爷上京
来考举,还带着个小碎催伺候笔墨呢!二老爷中了举,在北京做官,就把这间会馆大翻修了
一回,到如今,穷学生上京来念书,都是找着二老爷说话。二老爷说,思康是他们乡里的苦
学生,能念出书来,要我们把堆煤的这两间小屋收拾了给他住。
我还在赶着擦玻璃呢,没正眼看他。我爹对他说,这床被呀!过不了冬。爹真爱管
人家的事,他准是不好意思了,就乱嗯嗯啊啊的没说出什么来。爹又问他在哪家学堂,他说
在北京大学,喝!我爹又说了,这道不近,沙滩儿去了!可是个好学堂呀!
爹帮着他收拾那几件破行李,就出去了,临走看见我还在擦玻璃,他说,行啦,姑娘。
我跟出来了,回头看了他一眼,谁知道他也正抬眼看我呢!我心里一跳,迈门坎儿差点摔出
去!看他那模样儿,两只眼儿到底有多深!你还没看清楚他,他就把你看穿了。回到屋里来,
我吃饭睡觉,眼前都摆着他的两只那么样看人的眼睛。这就是缘分,会馆一年到头,来来往
往的大学生多了,怎么我就我就,……咳!“
秀贞的脸微微的红涨,抬起我的手,看我染的指甲干了没有,她轻轻地吹着我的指
甲,眼皮垂下来,睫毛像一排小帘子,她问我:
“小英了,你明白了吗?缘分?”她并不一定要我回答她,我也没打算回答她,只是心
里想着,这样的长睫毛,有一个人也有的,我想到西厢房我那位爱哭的朋友了。秀贞又接着
唠叨:
我天天给他送开水去,这件事本该是我爹做的。早晚两趟,我们烧了大壶开水,送
到各屋里给先生们洗脸,泡茶。爹走惯了正院,总是把跨院给忘了。有时候思康就自己到我
们窗根底下来要。‘长班。’他就是这么轻轻地叫一声,‘有滚水吗?’爹这才想起来,赶紧
给人家补送去。有时爹倒是没等叫就想起来了,可是他懒得再走,就支使我去。一来二去,
这件差事到跨院送开水,仿佛就该是我做的了。
“我送水,一句话也没跟他说过,我进了屋,他在书桌前坐着,就着灯看书呢,写字呢,
我就绷着脸儿,打开那茶壶盖儿,刷的,就听见开水灌进壶的声儿。他胆子小着呢,连眼都
不敢斜过来,就那么搭着眼皮坐着。有一天,我也好新鲜,往前挪了一步,微探着身子看他
写什么,谁知他也扭过头来了,说:”认得字吗?‘我摇了摇头。打这儿起,我们俩就说话
了。“
”那时小桂子在哪儿呢?“我忽然想起这个跟秀贞有关系的人。
“她呀!”秀贞笑了,“还没影儿呢!对了,小桂子到底哪儿去了?你给找着没有?那是
我们俩的命根子呀?我还没跟你说完呢,他有一天拉起我的手,就像我这么拉你的手,说:”
跟了我吧!‘他喝了点儿酒,我也迷糊了,他喝酒是为的取暖,两间屋子,生一个小火,还
时有时无的。那天风挺大,吹得门框直响,我爹跟我娘回海甸取地租去了,让舅妈来陪我,
她睡了,我就溜到这跨院里来。他的脸滚烫,贴着我的脸,他说了好多话,酒气喷着我,我
闻也闻醉了。
他常爱喝点儿酒,驱驱寒意,我就偷偷的买了半空儿花生,送到他的屋里来,给他
下酒喝。北风打着窗户纸,响得吹笛儿似的。我握着他的手,暖乎乎的,两个人就不冷了。
他病了,我一趟一趟地跑,可瞒不住我妈了。那天我端着粥,要送给他吃,妈说:“避
点儿嫌疑,姑娘,懂得不懂得?‘我一声也没言语。”
我从秀贞的眼里,仿佛看见了躺在里屋床上的思康三叔了;他蓬着头发,喝水也没
力气,吃饭也没力气,就哼哼着。
“后来呢?好了没有?”我不由得问。
“不好怎么走的?我可直要倒下了!原来是小桂子来了!”
“在哪里?”我转回头去看跨院门,并没有人影儿。在我的幻想中,跨院门边,应当站
着一个女孩子;红花的衫裤,一条像狗尾巴似的黄毛辫子,大大的眼睛,一排小帘子似的长
睫毛,一闪一闪的,在向我招手呢!我头有点昏,好像要倒下来,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
门那边,果然有个影子,越走越近了,那么大的一个东西,原来原来是秀贞的妈正向我招手,
她说:
“秀贞,怎么让小英子在老爷儿里晒着?”
“刚才这地方没太阳。”秀贞说。
“快挪开,这边儿不是有荫凉吗?”老王妈过来拉起我。
那幻影在我眼中消失了,我忽然又想起秀贞还没讲完的故事。我说:
“妞儿,不,小桂子在哪儿呢?我刚说的?”
秀贞噗哧笑了,指着她的肚子:
“在这儿呢,还没生呢!”
秀贞的妈是来这院里晾衣服。一根绳子从树枝上牵到墙那边,王妈正一件件地往上晾。
秀贞看了说:
“妈,裤子晾在靠墙边去吧,思康出来进去的不合适。” 王妈骂说:
“去你的!”
秀贞被她妈妈骂一句,并不生气,又对我说:
“我妈倒是也疼思康,她跟我爹说,咱们没儿子,你这老东西又没念过书,有个读书识
字的人在咱们家也是好事儿。我爹这才答应了。我刚才说到哪儿啦!噢,他好了我不是病了
吗?他就说都是他害的我,他不是说要娶我,教我念书吗?就在这时候,他家里来了电报,
他妈病了,叫他赶快回去。……”
“小英子”,王妈忽然截住秀贞的话,对我说:“你怎么那么爱听她那颠三倒四的废话?
也真怪,小孩子都怕她,躲着她,就是你不。”
“妈,您别搅,我这儿还没说完呢!我还有事托小英子呢!”
老王妈不理她,只顾对我说:
“小英子,该回去了,刚才我听见宋妈在胡同里叫你,我不敢说你在这儿。”
老王妈说完拿着空盆走了。秀贞看见她妈妈走出了跨院门,才又说:“思康这一去,有……”
她搬着手指头算:“有一个多月了,有六年多了,不,还有一个多月就回来,不,还有一个
月我就生小桂子了。”
不管是六年,是一个多月,秀贞跟我一样的算不清楚。她这时把我的手拿起来看看,便
把指甲上的干烂花剔开,哟,我的指甲都是红的了!我高兴极了,直笑直笑,摆弄着我的手。
“小英子”,她又低声说:“我有件事托你,看见小桂子就叫她来,一块儿找她爹去,
我们要是找到她爹,我病就好了。”
“什么病?”我看着秀贞的脸。
“英子,人家都说我得了疯病,你说我是不是疯子?人家疯子都满地捡东西吃,乱打人,
我怎么会是疯子,你看我疯不疯?”
“不,”我摇摇头,真的,我只觉得秀贞那么可爱,那么可怜,她只是要找她的思康跟
妞儿不,跟小桂子。
“他们怎么都走了不回来了呢?”我又问。
“思康准是让他妈给扣住了。小桂子呢,我也纳闷是怎么档子事儿,没在海甸,没在我
婶儿屋里。我一问,妈急了,说:”扔啦!留那么一个南蛮子种儿干吗?反正他也不回来了,
坑人!‘我一听,登时就昏倒了,醒了,他们就说我是疯子。小英子,我千托万托你,看见
小桂子就带她来,我什么都预备好了,回去吧。“
我听得愣了,脑子里好像有一幅画,慢慢越张越大,我的头也有点不舒服似的,我
一边答应:”好好,好好。“一边跑出跨院,跑出惠安馆,一路踢着小石块,看着我手上的红
指甲,回到了家。

“看你脸晒得那么红!快来吃饭。”妈妈看见我满头大汗地回来,并没有太责备我。
但是我只想喝水,不想吃饭,我灌了几杯凉开水下去,坐到饭桌上,喘着气,拿起
筷子,可是看我自己的指甲玩。
“谁给你染的?”妈问。
“小妖精,小孩子染指甲,做晤得!”爸爸也半生气地说。
“谁给你染的?”妈又问。
“嗯”我想了一下,“思康三婶。”我不敢,也不肯说秀贞是疯子。
“跑到外面去认什么阿叔阿婶!”妈给我挟了一碟子菜,又对我说:“你叔叔说,还有一
个月就要考小学了,你到底会数到什么数了?算算看,不会数就考不上的。”
“一,二,三,……十八,十九,二十,二十六,……”我的脑筋实在有些糊涂,只想
扔下筷子去床上躺一会儿,但是我不肯这样做,因为他们会说我有病了,不许我出去。
“乱数!”妈妈瞪了我一眼,“听我给你算,二俗,二俗录一,二俗录二,二俗录三,
二俗录素,二俗录五,……”
在旁边伺侯盛饭的宋妈首先忍不住笑了,跟着我和爸爸都哈哈大笑起来,我乘此扔下筷
子,说:
“妈,听你的北京话,我饭都吃不下了,二十,不是二俗;二十一,不是二俗录一;二
十二,不是二俗录二……”
妈也笑了,说:
“好啦好啦,不要学我了。”
我没有吃饭,爸妈都没注意。大概刚才喝了凉开水,人好些了,我的头已经不晕了。爸
妈去睡午觉,我走到院子里,在树下的小板凳上坐着,看那一群被放出来的小油鸡。小油鸡
长得很大了,正满地啄米吃,树上蝉声“知了知了”的叫,四下很安静。我捡起一根树枝子
在地上画,看见一只油鸡在啄虫吃,忽然想起在惠安馆捉的那瓶吊死鬼忘记带回来。
我虽这样想着,但是竟懒得站起身来,好像要困了,不由得闭上了眼睛,随着俯下
身子来,两手抱住头,深深地埋在大腿上。
在这像睡不睡的梦中,我的眼前一片迷乱;在跨院的树下捉蚕,吊死鬼在玻璃瓶里蠕动
着,一会儿又变成了秀贞屋里桌上的蚕,仰着头在吐丝,好像秀贞把蚕放在我的胳膊上爬,
一发痒,猛睁开眼抬起头来看,原来是两只苍蝇在我的胳膊上飞绕。我扬扬手哄开苍蝇,又
埋头睡下了。这回是一盆凉水,顺着我的脊背浇下来,凉飕飕的,我抱紧了头,不行,又是
一盆凉水从脖子上灌下来,又凉又湿,我说冷啊!旁边有人咯咯的笑,我挣扎着站起来,猛
下子醒了,睁开眼,闹不清这是什么时候了?因为天好像一下子暗了,记得我坐这里的时候
是有阳光的呀!站在我面前的是妞儿,她在笑,我还觉得背脊是湿的冷的,用手背向后面去
摸,却又不是湿的。但身上还是有些凉意,不禁打了一个哆嗦,随着又打了两个喷嚏,妞儿
笑容收敛了,说:
“你怎么啦?傻喝喝的睡觉直说梦话。”
我好像还没醒来,要站不住,便赶快又坐下来。这时雷声响了,从远处隆隆地响过来。
对面的天色也像泼了墨一样地黑上来,浓云跟着大雷,就像一队黑色的恶鬼大踏步从天边压
下来。起了微微的风,怪不得我身上觉得凉。我不由得问妞儿:
“你冷不冷?我怎么这么冷。”
妞儿摇摇头,惊疑地看着我,问:
“你现在的样子真特别,好像吓着了,还是挨打了?”
“没有,没有,”我说,“爸爸只打我手心,从来不会像你爸爸打你那么凶。”
“那你是怎么了呢?”她又指指我的脸,“好难看啊!”
“我一定是饿的,中午没吃饭。”
这时雷声更大了,好大的雨点滴落下来,宋妈到院子来收衣服,把小鸡赶到西厢房里。
我和妞儿也跟着进来。宋妈把小鸡扣好在鸡笼里,就又跑出去,嘴里还说着:
“要下大雨了,妞儿回不去。”
宋妈出去了以后,可不是,雨立刻下大了。我和妞儿倚着屋门看下雨。雨声那样大,噼
噼啪啪地打落在砖地上,地上的雨水越来越多了,院角虽然有一个沟眼,但是也挤不过那么
多的雨水。院子的水涨高了,漫过了较低的台阶,水溅到屋门来,溅到我们的裤脚上了,我
和妞儿看这凶狠的雨水看呆了,眼睛注视着地上,一句话也不讲。忽然妈妈在北屋里窗内向
我说话又扬手,话我听不见,扬手的意思是叫我们不要站在门口被雨溅湿了。我和妞儿便依
着妈妈的手势进屋来,关上了门,跑到窗前向玻璃外面看。
“不知道要下多久?”妞儿问。
“你可回不去了。”我说完,连着又打了两个喷嚏。
我望着屋里,想找个地方倒下来,最好有一床被让我卧在里面。屋里虽然有旧床铺,但
床上堆了箱子和花盆,并且满是灰尘。我受不住了,不由得走向床那边去,靠在箱子上。忽
然想起妞儿存在空箱里的两件衣服,便打开拿了出来。
妞儿也过来了,她问:
“你要干吗?”
“帮我穿上,我冷了。”我说。
妞儿笑笑说:
“你好娇啊!下一点雨,就又打喷嚏,又要穿衣服的。”
她帮我穿上一件,另一件我裹在腿上。我们坐在一块洗衣板上,挤在墙角,这样我好像
舒服一些。但是妞儿却心疼被我裹在腿上的衣服,说:
“我就这两件衣服,别给我拉扯坏了呀!”
“小气鬼,你妈给你做了好多衣服呢!借我一件都舍不得!”也许我的头又发晕,不知
怎么,嘴里说妞儿的妈,心里可想到秀贞屋里炕桌上一包小桂子的衣服。
妞儿瞪大了眼,指着她自己的鼻子说: “我妈?给我做好多衣服?你睡醒了没有?”
“不是,不是,我说错了,”我仰起头,靠在墙上,闭上眼,想了一下才说:
“我是说秀贞。”
“秀贞?”
“我三婶。”
“你三婶,那还差不多,她给你做了好多衣服,多美呀!”
“不是给我做,是给小桂子做的。”我转过头,对着妞儿的脸看,她的一个脸,被我看
成两个脸,两个脸又合成一个脸。是妞儿,还是小桂子,我分不清了,我心里想的,有时不
是我嘴里说的,我的心好像管不住我的嘴了。
“干吗这么瞪我?”妞儿惊奇地把头略微闪躲了我一下。 “我在想一个人,对了,
妞儿,讲讲你爸跟你妈的故事吧!”
“他们有什么可讲的!”妞儿撇了一下嘴,“我爸爸在前清家有皇上的时候,不用做事,
一天到晚吃喝玩乐,后来前清家没有了,他就穷了,又不会做事,把钱全花光了,就靠拉胡
琴赚钱,他教我唱戏,恨不得我一下子就唱得跟碧云霞那么好,那么赚钱。嘿!小英子,我
现在上天桥唱戏去了,围一圈子人听,唱完了我就捧着个小筐箩跟人要钱,一要钱人都溜了,
回来我爸爸就揍我!他说,给钱的都是你爷爷,你得摆个笑脸儿,瞧你这份儿丧!说着他就
拿棍子抡我。”
“你说的那个碧云霞也在天桥唱呀?”
哪儿呀!人家在戏院子里唱,城南游艺园,离天桥也不远,听碧云霞的才都是大爷哪!
可是我爸爸常说,在戏园子唱的,有好些是打天桥唱出来的。他就逼着我学,逼着我唱。“
“你不是也很爱唱吗?怎么说是他逼的。”
“我爱随我自己,愿意唱就唱,愿意给谁听就给谁听,那才有意思。就比如咱们俩在这
屋里,我唱给你听。”
是的,我想起刚认识妞儿的那天,油盐店的伙计要她唱,她眼睛含着泪的那样子。
“可是你还得唱呀!你不唱赚不了钱怎么办!”
“我呀,哼!”妞儿狠狠地哼了一声,“我还是要找我亲爹亲妈去!” “那么你怎么
原来不跟你亲爹亲妈在一起呢?”这是我始终不明白的一件事。
“谁知道!”妞儿犹豫着,要说不说的样子。外面的雨还是那么大,天像要塌下来,又
像天上有一个大海的水都倒到地上来。
“有一天,我睡觉了,听我爸跟我妈吵架。我爸说:”这孩子也够拗的,嗓门儿其实挺
好,可是她说不玩就不玩,可有什么办法呢!‘我那瘸子妈说:“你越揍她,越不管事儿。’
我爸说:”不揍她,我怎么能出这口气!捡来的时候还没冬瓜大,我捧着抱着带回家,而今
长得比桌子高了,可是不由人管了。‘我妈说:“你当初把她捡回来就错了主意,跟亲生亲养
的到底不一样,说老实话,你也没按亲生那么疼她,她也不能拿你当亲爹那么孝顺。’我爸
叹了口气,又说:”一晃儿五、六年了!我那天也真邪行,走到齐化门,屎到屁门了。‘我妈
说:“是呀,你说一大早儿捡点煤核来烧,省得让人看见怪寒碜的,每天你不都是起来先出
恭才漱口洗脸吗?那天你忙得没上茅房,饶着煤没捡回来,倒捡了个不知谁家的私生的小崽
子来。’我爸又说:”我想着找城根底下蹲蹲吧,谁知道就看见个小包袱了呢!我先还以为我
要发邪财了,打开一看,敢情是她,活玩意儿,小眼还咕碌咕碌直转哪!‘我妈妈说:“哼!
你如今打算在她身上发财,赶明儿唱得跟碧云霞那么红,可不易。’……”
我又闭上眼睛,仰头靠着墙在听妞儿絮絮叨叨地说,我好像听过这故事,是谁讲的
呢?还说大清早就把那孩子包裹包裹扔到齐化门城根去?也许我是做梦,我现在常常做梦,
宋妈说我白天玩疯了晚饭又吃撑了,才又咬牙又撒呓症的。是吗?我就闭着眼问妞儿:
“妞儿,你跟我说了好几遍这故事啦!”
“胡说,我跟谁也没说过。我今儿头一回跟你说。你有时候糊里糊涂的,还说要上学呢!
我瞧你考不上。”
“可是,我真是知道的呀!你生的那时候,正是青草要黄了,绿叶快掉了,那不冷不热
的秋天,可是窗户外头倒是飘进来一阵子桂花的香气。……”
妞儿推推我,我睁开眼,她奇怪地问:
“你在说什么?是不是又睡着了撒呓症?”
“我刚才说了什么?”我有些忘了,刚才也许是在梦中。
妞儿摸摸我的头,我的胳膊,她说:“你好烫啊!衣服穿多了吧!把我的衣服脱下来吧!”
“哪里热,我心里好冷啊!冷得我直想打哆嗦!”我说着,看自己的两条腿,果然抖起
来。
妞儿看着窗外说:
“雨停了,我该回去了。”
她要站起来,我又拉住她,搂住她的脖子说: “我要看你后脖子上的那块青记,
小桂子,你妈说你后脖子有块青记,让我找找……”
妞儿略微地挣开我,说:“你怎么今天总说小桂子小桂子的?你现在这样儿,就像我爸
爸喝醉了说胡话一样!”
“是呀!你爸爸就爱喝口酒,冬天为的驱驱寒意,那天风挺大,你妈给他打了点酒,又
买了半空儿花生。……”
我糊里糊涂地说着,拉开妞儿那条狗尾巴小辫儿,可不是,可不是,恍恍惚惚地,我看
见在那杂乱的黄头发根里面,中间是有一块指头大的青记。我浑身都抖起来了。
妞儿把她的脸贴在我的脸上,惊奇地说: “你怎么啦?你的脸好热啊!都红了,
是不是病了?”
“没有,我没病,”我这时精神起来了,但是妞儿把我搂在她的怀里,我正好看到妞儿
尖尖的下巴。她低下头来,一对大眼睛里,忽然含满了泪。我也好像有什么委屈,实在我是
觉得头发重,支持不住了。妞儿这么搂着我,抚摸着我,一种亲爱的感觉,使我流出泪来了。
妞儿说:
“英子,好可怜,身上这么烫!”
我也说:
“你也好可怜,你的亲爹、亲妈啊,妞儿,我带你找你的亲妈去,你们再一块儿去找你
亲爹。”
“上哪儿找去?你睡觉吧,我怕你,你别瞎说了。”说着,她又搂紧我,拍哄我。但是
我听了她的话,立刻从她怀里挣扎起来,喊着说:
“我不是瞎说!我是知道你亲妈在哪儿,就在不远,”我又搂着她的脖子附在她耳
旁小声说:“我一定要带你去,你亲妈说的,教我看见你就带你去,就是,不错,脖子后面
有块青记的嘛!”
她又奇怪地望着我,好一会儿才说:
“你的嘴好臭,一定是吃多了上火。可是,真有这回事吗?……你说我亲妈?”
我看着她那惊奇的眼睛,点点头。她的长睫毛是湿的,我一说,她微笑了,眼泪流到泪
坑上!我觉得难过,又闭上眼,眼前冒着金星,再睁开眼,她变成秀贞的脸了,我抹去了眼
泪再仔细看,还是妞儿的。我这时又管不住我的嘴了,我说:
“妞儿,晚上你吃完饭来找我,咱们在横胡同口见面,我就带你上秀贞那儿去,衣
服你也不用带,她给你做了一大包袱,我还送了你一只手表,给你看时候。我也要送秀贞一
点东西。”
这时我听见妈在叫我。原来雨停了,天还是阴的。妞儿说:
“你妈叫你呢!咱们先别说了,那就晚上见吧!”说着她就站起身,匆匆地推门出去了。
我很高兴,所以有一股力气站起来了,脱下妞儿的衣服,扔在鸡笼上。我推门出去,院
子里一阵凉风吹着我,地上满是水,妈妈叫我顺着廊檐走,可是我已经趟水过来了。妈妈拉
起我的手,刚想骂我吧,忽然她又两手在我手上,身上,头上乱按,惊慌地说:
“怎么浑身这样烧,病了,看是不是?中午从太阳底下晒回来,脸通红,刚才又淋
了雨,现在又趟水。水,总是要玩水!去躺下吧!”
我也觉得浑身没有力气了,随着妈妈拖我到小床来。她给我脱了湿的鞋,换了干的衣服,
把我安置在床上躺下来,裹在软绵绵的被里,我的确很舒服,不由得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觉得热了,踢开了被。这时屋里漆黑,隔着布帘子空隙,可以看见外屋已
经点了灯。我忽然想起一件要紧的事,大声叫:
“妈,你们是不是在吃饭?”
“这样混,她居然要吃饭呢!”是爸爸的声音。跟着,妈妈进来了,端进来煤油灯放在
桌上。我看见她的嘴还动着,嘴唇上有油,是吃了“回肉”吗?
妈妈到床前来,吓唬着我说:“爸爸要打你了,玩病了还要吃。”
我急了,说:
“我不是要吃饭,我今天根本一天没吃饭呀!就是问问你们吃饭了没有?我还有事呢!”
“鬼事!”妈妈把我又按着躺下,说:“身上还这样热,不知你烧到多少度了,吃完饭我
去给你买药。”
“我不吃药,你给我药吃,我就跑走,你可别怪我!” “瞎说!等一会儿宋妈吃完
饭,叫她给你煮稀粥。”
妈不理会我的话,她说完就又回外屋去吃饭了。我躺在床上,心里着急,想着和妞儿约
会好吃完饭在横胡同口见面,不知她来了没有?细听外面又有淅淅沥沥的雨声,虽然不像白
天那样大,可是横胡同里并没有可躲雨的地方,因为整条胡同都是人家的后墙。我急得胸口
发痛,揉搓着,咳嗽了,一咳嗽,胸口就像许多针扎着那么痛。
妈妈这时已经吃完饭,她和爸爸进来了。我的手按着嘴唇,是想用力压着别再咳嗽出来,
但是手竟在嘴上发抖;我发抖,不是因为怕爸爸,我今天从下午起一直在抖;腿在抖,手也
抖,心也抖,牙也抖。妈妈这时看见我发抖的样子,拿起我放在嘴唇上的手,说:
“烧得发抖了,我看还是你去请趟山本大夫吧!”
“不要!不要那个小日本儿!”
爸爸这时也说:
“明天早晨再说吧,先用冰毛巾给她冰冰头管事的。我现在还要给老家写信,赶着明早
发出去呢!”
宋妈也进来看我了。她向妈妈出主意说:
“到菜市口西鹤年堂家买点小药,万应锭什么的,吃了睡个觉就好。”
妈妈很听话,她向来就听爸爸的话,也听宋妈的话,所以她说:
“那好吆,宋妈,我们俩上街去买一趟。英子,乖乖地躺着,吃了药赶快好了好上学。
等着,我还顺便到佛照楼给你带你爱吃的八珍梅回来。”
现在,八珍梅并不能打动我了,我听妈和宋妈撑了伞走了,爸爸也到书房去了,我
满心想着和妞儿的约会。她等急了吗?她会失望地回去了吗?
我从被里爬出来,轻手轻脚地下了地,头很重,又咳嗽了,但是因为太紧张,这回并没
有觉到胸口痛。我走到五屉橱的前面站住了,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大胆地拉开了妈妈放衣服
的那个抽屉,在最里面,最下面,是妈妈的首饰匣。妈妈开首饰匣只挑爸爸不在家的时候,
她并不瞒我和宋妈的。
首饰匣果然在衣服底下压着,我拿了出来打开,妈妈新打的那只金镯在里面!我心有点
儿跳,要拿的时候,不免向窗外看了一眼,玻璃窗外黑漆漆的,没有人张望,但我可以照到
自己的影子,我看见我怎样拿出金镯子,又怎样把首饰匣放回衣服底下,推阖了抽屉,我的
手是抖的。我要给秀贞她们做盘缠,妈妈说,二两金子值好多好多钱,可以到天津,到上海,
到日本玩一趟,那么不是更可以够秀贞和妞儿到惠安去找思康三叔吗?这么一想,我觉得很
有理,便很放心地把金镯子套在我的胳膊上面了。
我再转过头,忽然看玻璃窗上,我的影子清楚了,不!吓了我一跳,原来是妞儿!
她在向我招手,我赶快跑了出去,妞儿头发湿了,手上也有水,她小声对我说:
“我怕你真在横胡同等我,我吃完饭就偷偷跑出来了。我等了你一会儿,想着你不
来了,我刚要回去,听见你妈跟宋妈过去了,好像说给谁买药去,我不放心你,来看看,你
们家的大门倒是没栓上,我就进来了。”
“那咱们就去吧!”
“上哪儿去?就是你白天说的什么秀贞呀?”
我笑着向她点了头。
“瞧你笑得怕人劲儿!你病糊涂了吧!”
“哪里!”我挺起胸脯来,立刻咳嗽了,赶快又弯下身子来才好些,我把手搭在她的肩
上说:“你一去就知道了,她多惦记你啊!比着我的身子给你做了好些衣服。对了,妞儿,
你心里想着你亲妈是什么样儿?”
“她呀,我心里常常想,她要思念我,也得像我这么瘦,脸是白白净净的,……”
“是的,是的,你说得一点儿都没错儿。”我俩一边说着,一边向门外去,门洞黑乎乎
的,我摸着开了门,有一阵风夹着雨吹进来,吹开了我的短褂子,肚皮上又凉又湿,我仍是
对她说:
“你妈妈,她薄薄的嘴唇,一笑,眼底下就有两个泪坑,一哭,那眼睛毛又湿又长,她
说:”小英子,我千托万托你,……“
“嗯。”
“她说,小桂子可是我们俩的命根子呀!……” “嗯。”
“她第一天见着我,就跟我说,见着小桂子,就叫她回来,饭不吃,衣服也不穿,就往
外跑,急着找她爹去……。”
“嗯。”
“她说,叫她回来,我们娘儿俩一块儿去,就说我不骂她……。”
“嗯。”
我们已经走到惠安馆门口了,妞儿听我说,一边“嗯,嗯,”地答着,一边她就抽答着
哭了,我搂着她,又说:
“她就是……”我想说疯子,停住了,因为我早就不肯称呼她是疯子了,我转了话口说:
“人家都说她想你想疯啦!妞儿,你别哭,我们进去。”
妞儿这时好像什么都不顾了,都要我给她做主意,她只是一边走,一边靠在我的肩头哭,
她并没有注意这是什么地方。
上了惠安馆的台阶,我轻轻地一推,那大门就开了。秀贞说,惠安馆的门,前半夜
都不拴上,因为有的学生回来得很晚,一扇门用杠子顶住,那一半就虚关着。我轻声对妞儿
说:
“别出声。”
我们轻轻地,轻轻地走进去,经过门房的窗下,碰到了房檐下的水缸盖子,有了响,里
面是秀贞的妈,问:
“谁呀?”
“我,小英子!”
“这孩子!黑了还要找秀贞,在跨院里呢!可别玩太晚了,听见没有?”
“嗯。”我答应着,搂着妞儿向跨院走去。
我从没有黑天以后来这里,推开跨院的门,吱口丑口丑地一声响,像用一根针划过
我的心,怎么那么不舒服!雨地里,我和妞儿迈步,我的脚碰着一个东西,我低头看是我早
晨捉的那瓶吊死鬼,我拾起来,走到门边的时候,顺手把它放在窗台上。
里屋点着灯,但不亮。我开开门,和妞儿进去,就站在通里屋的门边。我拉着妞儿的手,
她的手也直抖。
秀贞没理会我们进来,她又在床前整理那口箱子,背向着我们,她头也没回地说:
“妈,您不用催我,我就回屋睡去,我得先把思康的衣服收拾好呀!”
秀贞以为进来的是她的妈妈,我听了也没答话,我不知道怎么办好了,我想说话,但抽
了口气,话竟说不出口,只愣愣地看着秀贞的后背,辫子甩到前面去了,她常常喜欢这样,
说是思康三叔喜欢她这样打扮,喜欢她用手指绕着辫梢玩的样子,也喜欢她用嘴咬辫梢想心
事的样子。
大概因为没有听我的答话吧?秀贞猛地回转身来“哟!”地喊了一声,“是你,英子,
这一身水!”她跑过来,妞儿一下子躲到我身后去了。
秀贞蹲下来,看见我身后的影子,她瞪大了眼睛,慢慢地,慢慢地,侧着头向我身后看,
我的脖子后面吹过来一口一口地热气,是妞儿紧挨在我背后的缘故,她的热气一口比一口急,
终于哇地一声哭出来,秀贞这时也哑着嗓子喊叫了一声:
“小桂子!是我苦命的小桂子!”
秀贞把妞儿从我身后拉过去,搂起她,一下就坐在地上,搂着,亲着,摸着妞儿。妞儿
傻了,哭着回头看我,我退后两步倚着门框,想要倒下去。
秀贞好一会儿才松开妞儿,又急急地站起来,拉着妞儿到床前去,急急地说道:
“这一身湿,换衣服,咱们连夜地赶,准赶得上,听!”是静静的雨夜里传过来一声火
车的汽笛声,尖得怕人。秀贞仰头听着想了一下又接着说:“八点五十有一趟车上天津,咱
们再赶天津的大轮船,快快快!”
秀贞从床上拿出包袱,打开来,里面全是妞儿,不,小桂子,不,妞儿的衣服。秀贞一
件一件一件给妞儿穿上了好多件。秀贞做事那样快,那样急,我还是第一回看见。她又忙忙
叨叨地从梳头匣子里取出了我送给小桂子的手表,上了上弦给妞儿戴上。妞儿随秀贞摆弄,
但眼直望着秀贞的脸,一声也不响,好像变呆了。我的身子朝后一靠,胳膊碰着墙,才想起
那只金镯子。我撩起袖子,从胳膊上把金镯子取下来,走到床前递给秀贞说:
“给你做盘缠。”
秀贞毫不客气地接过去,立刻套在她的手腕上,也没说声谢谢,妈妈说人家给东西都要
说谢谢的。
秀贞忙了好一阵子,乱七八糟的东西塞了一箱子,然后提起箱子,拉着妞儿的手,忽然
又放下来,对妞儿说道:“你还没叫我呢,叫我一声妈。”秀贞蹲下来,搂着妞儿,又扳过妞
儿的头,撩开妞儿的小辫子看她的脖子后头,笑道:“可不是我那小桂子,叫呀!叫妈呀!”
妞从进来还没说过一句话,她这时被秀贞搂着,问着,竟也伸出了两手,绕着秀贞的脖
子,把脸贴在秀贞的脸上,轻轻而难为情地叫:
“妈!”
我看见她们两个人的脸,变成一个脸,又分成两个脸,觉得眼花,立刻闭住眼扶住床栏,
才站住了。我的脑筋糊涂了一会儿,没听见她们俩又说了什么,睁开眼,秀贞已经提起箱子
了,她拉起妞儿的手,说:“走吧!”妞儿还有点认生,她总是看着我的行动,并伸出手来要
我,我便和她也拉了手。
我们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外面的雨小些了,我最后一个出来,顺手又把窗台上的那
瓶吊死鬼拿在手里。
出了跨院门,顺着门房的廊檐下走,这么轻,脚底下也还是噗吱噗吱的有些声音。屋里
秀贞的妈妈又说话了:
“是英子呀?还是回家去吧!赶明再来玩。”
“嗳。”我答应了。
走出惠安馆的大门,街上漆黑一片,秀贞虽提着箱子拉着妞儿,但是她们竟走得那样快,
秀贞还直说: “快走,快走,赶不上火车了。”
出了椿树胡同,我追不上她们了,手扶着墙,轻轻地喊:
“秀贞!秀贞!妞儿!妞儿!”
远远的有一辆洋车过来了,车旁暗黄的小灯照着秀贞和妞儿的影子,她俩不顾我还在往
前跑。秀贞听我喊,回过头来说:“英子,回家吧,我们到了就给你来信,回家吧!回家吧……”
声音越细越小越远了,洋车过去,那一大一小的影儿又蒙在黑夜里。我趴着墙,支持着
不让自己倒下去,雨水从人家房檐直落到我头上、脸上、身上,我还哑着嗓子喊:
“妞儿!妞儿!”
我又冷,又怕,又舍不得,我哭了。 这时洋车从我的身旁过去,我听车篷里有人
在喊:
“英子,是咱们的英子,英子……”
啊!是妈妈的声音!我哭喊着:
“妈啊!妈啊!”
我一点力气没有了,我倒下去,倒下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远远地,远远地,我听见一群家雀在叫,吱吱喳喳、吱吱喳喳。那声音越来越近了……
不是家雀儿,是一个人,那声音就在我耳边。她说:
“……太太,您别着急了,自己的身子骨也要紧,大夫不是说了准保能醒过来吗?”
“可是她昏昏迷迷的有十天了!我怎么不着急!”
我听出来了,这是宋妈和妈妈在说话。我想叫妈妈,但是嘴张不开,眼睛也睁不开,我
的手,我的脚,我的身子,在什么地方哪?我怎么一动也不能动,也看不见自己一点点?
“这在俺们乡下,就叫中了邪气了。我刚又去前门关帝庙给烧了股香,您瞧,这包
香灰,我带回来了,回头给她灌下去,好了您再上关帝庙给烧香还个愿去。”
妈妈还在哭,宋妈又说:
“可也真怪事,她怎么一拐能拐了俩孩子走?咱们要是晚回来一步,咱们英子就追上去
了,唉!越想越怕人,乖乖巧巧的妞儿!唉!那火车,俩人一块儿,唉!我就说妞儿长得俊
倒是俊,就是有点薄相……”
“别说了,宋妈,我听一回,心惊一回。妞儿的衣服呢?”
“鸡笼子上扔的那两件吗?我给烧了。”
“在哪儿烧的?”
“我就在铁道旁边烧的。唉!挺俊的小姑娘!唉!”
“唉!”
两个人唉声叹气的,停了一会儿没说话。
等再听见茶匙搅着茶杯在响,宋妈又说话了:
“这就灌吧?”
“停一会儿,现在睡得挺好,等她翻身动弹时再说。家里都收拾好了?”妈问。
“收拾好了,新房子真大,电灯今天也装好了,这回可方便喽!”
“搬了家比什么都强。”
“我说您都不听嘛!我说惠安馆房高墙高,咱们得在门口挂一个八卦镜照着它,你们都
不信。”
“好了,不必谈了,反正现在已经离开那倒霉的地方就是了。等英子好了,什么也
别跟她说,回到家,换了新地方,让她把过去的事儿全忘了才好,她要问什么,都装不知道,
听见了没有?宋妈。”
“这您不用嘱咐,我也知道。”
她们说的是什么,我全不明白,我在想,这是怎么回事儿?有什么事情不对了吗?我想
着想着觉得自己在渐渐地升高,升高,我是躺在这里,高、高、高,鼻子要碰到屋顶了,“呀!”
我浑身跳了一下,又从上面掉下来,一惊疑就睁开了眼睛。只听宋妈说:
“好了,醒了!”
妈妈的眼睛又红又肿,宋妈也含着眼泪。但是我仍说不出话,不知怎么样才可以张开嘴。
这时妈妈把我搂抱起来,捏住我的鼻子,我一张嘴,一匙水就一下给我灌了下去,我来不及
反抗,就咽下了,然后我才喊:
“我不吃药!”
宋妈对妈说:
“我说灵不是?我说关帝老爷灵验不是?喝下去立刻就会说话。”
妈给我抹去嘴边的水,又把我弄躺下来。我这时才奇怪起来,看看白色的屋顶,白色的
墙壁,白色的门窗和桌椅,这是什么地方?我记得我是在一个?……我问妈妈说:
“妈,外面在下雨吗?” “哪儿来的雨,是个大太阳天呀!”妈说。
我还是愣愣地想,我要想出一件事情来。
这时宋妈挨到我身边来,她很小心地问我:
“认得我吗?英子!”
我点点头:“宋妈。”
宋妈对妈笑笑。妈又说:
“你发烧病了十天了,爸爸和妈妈给你送到医院来住,等你好了,我们就回到新的家去,
新的家还装了电灯呢!”
“新的家?”我很奇怪地问。
“新的家,是呀!我们的新家在新帘子胡同,记着,老师考你的时候,问你家住在哪儿?
你就说,新帘子胡同。”
“那么……”有些事情我实在想不起来了,所以要说什么,也不能接下去,我就闭上眼
睛。妈说:
“再睡会儿也好,你刚好还觉得累,是不是?”妈妈说着就摩抚我的嘴巴,我的眼
皮,我的头发,忽然一个东西一下碰了我的头,疼了一下,我睁开眼看,是妈妈手上套的那
只那只金镯子!我不由得惊喊了一声:“镯子!”妈没说什么,把金镯子又推到手腕上去。我
的眼睛直望着妈妈的金锡子,心想着,这只金镯子不是不就是我给一个人的那只吗?那个人
叫什么来着?我糊涂了,但不敢问,因为我现在不能把那件事情记得很清楚。我怎么就生病,
就住到这医院里来了呢?我是一点儿也不清楚。
妈妈拍拍我说:
“别发呆了,看你发烧睡大觉的时候,多少人给你送吃的、玩的东西来!”
妈妈从床头的小桌上拿起来一个很好看的匣子,放在枕边,一边打开来,一边说:
“匣子是刘婆婆给你买的,留着装东西用,里面,喏,你看,这珠链子是张家三姨送你
的。喏,这只自动铅笔是叔叔给你的。你自己玩吧!”她便转头跟宋妈说话去了。
我随着妈妈的说明,一件件从匣里拿出来看,我再摸出来的是一只手表,上面镶了几颗
钻,啊!这是我自己的东西!但是我手举着表,一动也不动地看着,想着,它怎么会在这只
匣子里?它不是,也被我送给人了吗?
“妈!”我不禁叫了一声,想问问。妈回过头看见,连忙接过表去,笑着说道:
“看,这只表我给你修理好了,你听!”
妈把表挨近我的耳朵,果然发出小小滴答滴答的声音。然而这时我想起了一些事情,我
想起了一个人,又一个人。她们的影子,在我眼前晃。
“妈!”我再叫一声还想问问。
妈妈慌忙又从匣子里拿出别的玩意来哄我:
“喏,再看这个,是……”
我忽然想起好些事情来了,我跟一个人,还有一个人的事情,但是妈妈为什么那样慌慌
忙忙地不许人问?现在我是多么的思念她们!我心里太难受,真想哭,我忽然翻身伏在枕头
上,就忍不住大声地哭起来。嘴里喊:“爸爸!爸爸!”
妈妈和宋妈赶着来哄我,妈妈说:
“英子想爸爸了,爸爸知道多高兴,他下班就会来看你!”
宋妈说:
“孩子委屈喽,孩子这回受大委屈喽!”
妈妈把我抱起来搂着我,宋妈拍着我,她们全不懂得我!我是在想那两个人啊!我做了
什么不对的事吗?我很怕!爸爸,爸爸,你是男人,你应当帮助我啊!我是为了这个才叫爸
爸的。
我哭了一阵子很累了,闭上眼睛偎在妈妈的怀里。妈妈轻轻摇着我,低声唱她的歌:
“天乌乌,要落雨,老公仔举锄头顺水路,顺着鲫仔鱼要娶某,龟举灯,鳖打鼓……”
她又唱:
“饲阉鸡,阉鸡饲大只,台刂给英子吃,英子吃不够,去后尾门仔眯眯哭!”那轻轻的
摇动使我舒服多了,听到这里,我不由得睁开眼笑了。妈妈很高兴地亲着我的脸说:
“笑了,笑了,英子笑了。宋妈已经把家里的油鸡杀了给你煮汤喝呢!”
宋妈从桌底下拿出一只小锅,打开来还冒着热气,她盛了一碗黄黄的汤还有几块肉,递
到我面前,要我喝下去。我别过脸去不要看,不要吃。碗里是西厢房的小油鸡吗?我曾经摸
着它们的黄黄软软的羽毛,曾经捉来绿色的吊死鬼喂它们,曾经有一个长长睫毛大眼睛里的
泪滴落在它们的身上……我不说什么,把头钻进妈妈的胸怀里。妈妈说:
“她不想吃,再说吧,刚醒过来,是还没有胃口。”
我在医院住了十几天,刚可以起床伏在楼窗口向下面看望,爸爸就雇来一辆马车,把我
接回家。
马车是敞篷的,一边是爸,一边是妈,我坐在中间,好神气。前面坐了两个赶马车的人,
爸爸催他们快一点,皮鞭子抽在马身上,马蹄子得得得得,得得得得,一路跑下去。马车所
经过的路,我全不认识。这条大街长又长,好像前面没尽没了。
我觉得很新鲜,转身脸向着车后,跪在座位上,向街上呆呆地看。两边的树一棵棵地落
在车后面,是车在走呢?是树在走呢?
我仰起头来,望见了青蓝的天空,上面浮着一块白云彩,不,一条船。我记得她说:
“那条船,慢慢儿地往天边上挪动,我仿佛上了船,心是飘的。”她现在在船上吗?往天边
儿上去了吗?
一阵小风吹散开我的前刘海,经过一棵树,忽然闻见了一阵香气,我回头看妈妈,心里
想问:“妈,这是桂花香吗?”我没说出口,但是妈妈竟也嗅了嗅鼻子对爸说:
“这叫做马缨花,清香清香的!”她看我在看她,便又对我说:“小英子,还是坐下来吧,
你这样跪着腿会疼,脸向后风也大。”
我重新坐正,只好看赶马车的人狠心地抽打他的马。皮鞭子下去,那马身上会起一
条条的青色的伤痕吗?像我在西厢房里,撩起一个人的袖子,看见她胳膊上的那样的伤痕吗?
早晨的太阳,照到西厢房里,照到她那不太干净的脸上,那又湿又长的睫毛一闪动,眼泪就
流过泪坑淌到嘴边了!我不要看那赶车人的皮鞭子!我闭上眼,用手蒙住了脸,只听那得得
的马蹄声。
太阳照在我身上,热得很,我快要睡着了,爸爸忽然用手指逗逗我的下巴说:
“那么爱说话的英子,怎么现在变得一句话都没有了呢?告诉爸,你在想什么?”
这句话很伤了我的心吗?怎么一听爸说,我的眼皮就眨了两下,碰着我蒙在脸上的
手掌,湿了,我更不敢放开我的手。
妈妈这时一定在对爸爸使眼色吧?因为她说:
“我们小英子在想她将来的事呢!……”
“什么是将来的事?”从上了马车到现在,我这才说第一句话。
“将来的事就如英子要有新的家呀,新的朋友呀,新的学校呀,……”
“从前的呢?”
“从前的事都过去了,没有意思了,英子都会慢慢忘记的。”
我没有再答话,不由得在想西厢房的小油鸡,井窝子边闪过来的小红袄,笑时的泪坑,
廊檐下的缸盖,跨院里的小屋,炕桌上的金鱼缸,墙上的胖娃娃,雨水中的奔跑,……一切
都算过去了吗?我将来会忘记吗?
“到了!到了!英子,新帘子胡同的新的家到了!快看!”
新的家?妈妈刚说这是“将来”的事,怎么这样快就到眼前了?
那么我就要放开蒙在脸上的手了。
我们看海去

妈妈说的,新帘子胡同像一把汤匙,我们家就住在靠近汤匙的底儿上,正是舀汤喝时碰
到嘴唇的地方。于是爸爸就教训我,他绷着脸,瞪着眼说:
“讲晤听!喝汤不要出声,■■■(上”穴“,下”卒“)的,最不是女孩儿家相。舀
汤时,汤匙也不要把碗碰得当当当地响。……”
我小心地拿着汤匙,轻慢轻慢地探进汤碗里,爸又发脾气了:
“小人家要等大人先舀过了再舀,不能上一个菜,你就先下手,”他又转过脸向妈妈:
“你平常对孩子全没教习也是不行的。……”
我心急得很,只想赶快吃了饭去到门口看方德成和刘平踢球玩,所以我就喝汤出了声,
舀汤碰了碗,菜来先下手。我已经吃饱了,只好还坐在饭桌旁,等着给爸爸盛第二碗饭。爸
爸说,不能什么都让佣人做,他这么大的人,在老家时,也还是吃完了饭仍站在一旁,听着
爷爷的教训。
我乘着给爸爸盛好饭,就溜开了饭桌,走向靠着窗前的书桌去,只听妈妈悄悄对爸爸说:
“也别把她管得这么严吧,孩子才多大?去年惠安馆的疯子把她吓得那么一大场病,到
现在还有胆小的毛病,听见你大声骂她,她就一声不言语,她原来不是这样的孩子呀!现在
搬到这里来,换了一个地方,忘记以前的事,又上学了,好容易脸上长胖些……”
妈妈啊!你为什么又提起那件奇怪的事呢?你们又常常说,哪个是疯子,哪个是傻子,
哪个是骗子,哪个是贼子,我分也分不清。就像我现在抬头看见窗外蓝色的天空上,飘着白
色的云朵,就要想到国文书上第二十六课的那篇《我们看海去》:
我们看海去!
我们看海去!
蓝色的大海上,
扬着白色的帆。
金红的太阳,
从海上升起来,
照到海面照到船头。
我们看海去!
我们看海去!
我就分不清天空和大海。金红的太阳,是从蓝色的大海升上来的呢?还是从蓝色的天空
升上来的呢?但是我很喜欢念这课书,我一遍一遍地念,好像躺在船上,又像睡在云上。我
现在已经能够背下来了,妈妈常对爸爸、对宋妈夸我用功,书念得好。我喜欢念的,当然就
念得好,像上学期的“人手足刀尺狗牛羊一身二手……”那几课,我希望赶快忘掉它们!
爸爸去睡午觉了,一家人都不许吵他,家里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但是我听到街墙传
来“嘭!嘭!”的声音,那准是方德成他们的皮球踢到墙上了。我在想,出去怎样跟他们说
话,跟他们一起玩呢?在学校,我们女生是不跟男生说话的,理也不理他们,专门瞪他们,
但是我现在很想踢球。
好妈妈,她过来了:
“出去跟那两个野孩子说,不要在咱们家门口踢球,你爸爸睡觉呢!”
有了这句话就好了,我飞快地向外跑,辫子又钩在门框的钉子上了,拔起我的头发根,
痛死啦!这只钉子为什么不取掉?对了,是爸爸钉的,上面挂了一把鞋掸子,爸爸临出门和
回家来,都先掸一掸鞋。他教我也要这样做,但是我觉得我鞋上的土,还是用跺脚的法子,
跺得更干净些。
宋妈在门道喂妹妹吃粥,她头上的簪子插着薄荷叶,太阳穴贴着小红萝卜皮,因为
她在闹头痛的毛病。开街门的时候,宋妈问我:
“又哪儿疯去?”
“妈叫我出去的。”我理由充足地回答她。
门外一块圆场地,全被太阳照着,就像盛得满满的一匙汤。我了不起地站到方德成的面
前说:
“不许往我们家墙上踢球,我爸爸睡觉呢!”
方德成从地上捡起皮球,傻喝喝地看着我。
在我们家的斜对面,是一所空房子,里面没有人家住,只有一个看房的聋老头子,也还
常常倒锁了街门到他的女儿家去住。宋妈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说这所房子总租不出去,是因
为闹鬼。妈妈听了就跟爸爸说:“北京城怎么这么多闹鬼的房子?”
在闹鬼房和另一所房射阳县人民路小学经典阅读
《王子与贫儿》
[美]马克 吐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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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 者 书中人物介绍
爱德华:爱德华和汤姆这两个少年,是这篇故事的主角。他们两
个人,由于偶然的巧合,不仅是同年同月同日生,而且两个人的面貌
也很相似,但两个人的命运却有天壤之别。爱德华是英国的王子,汤
姆则是个小乞丐。有一天,爱德华王子在宫苑里散步,看到一个卫兵
正在怒责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由于同情心,他就带这少年进入王宫,
想不到却因此发生一连串意想不到的事情,差一点几就丧失了英国王
位的继承权。不过,因为这个遭遇,使他得以深入民间,得知民间疾
苦,对日后他治理国家有很大的帮助,而成为人民所爱戴的国王。
汤姆:他是往在英国伦敦贫民窟里的一个小叫化子。他的境遇虽
然穷苦,但是他的心地却善良纯洁。他一有空,总是跑到附近老牧师
安德鲁先生家里去,请牧师教他读书写字,这是他最喜欢的事情。尤
其是牧师家的书架上,有关王子和贵族主活等这类书籍,最能引起他
的兴趣,因此他常和附近的孩子们玩“扮王子”的游戏。一天,汤姆
走过王宫前面,无意中从大门的铁栏杆间窥视到里面的宫苑,被卫兵
发现,大受怒责,因此而遇见了王子。任一个偶然的交换下,想不到
自己竟取代了爱德华的地位,而一跃为英国的王子。正当要加冕时,
爱德华出现了,汤姆立刻将王服递还给他。后来就被留在王宫里,当
新王爱德华的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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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八世:他是英国的国王,爱德华王子的父亲,脾气暴躁易怒,
对于不合自己心意的人,毫不容情,立刻抓起来禁锢在伦敦塔的监狱
里,因此人民都非常怕他。可是,他却深爱青爱德华王子。故事开始
时,他已经染病在床,垂垂待毙。
约翰 康蒂:乞丐少年汤姆的父亲,生性残酷,是个流氓。他为
了满足自己,逼迫一家人沿街乞讨。后因误认爱德华王子是汤姆,而
对王子穷追不舍,使王子受到很大的苦楚。
哈弗特:他是已逝世英国王后的哥哥,爱德华王子的舅父,品格
高尚,仁民爱物,就当时(十六世纪)的贵族而喜,尚属罕有,极爱
世人崇敬,对爱德华王子非常爱护。他在亨利八世逝世后,晋位公爵,
摄政行事,协助继承王位的少年国王。
麦尔斯 亨顿:他爱了弟弟修 亨顿的诬告,被父亲赶出家门,不
得不逃往国外。当时国外正在战争,他参加了某国义勇军,赴战场作
战,不幸被俘虏,关进监牢。后来他逃出监牢,才回到英国来。有一
天,在伦敦市政厅前,救助了被误认为乞丐的爱德华。此后他就时时
保护着这位乞丐王子,是爱德华在流浪期间患难与共的朋友。
序 杨政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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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 换 角 色
一本小说,它的内容结构和人物的描述如果合情、合理,顺其自
然,毫无矫揉造作的地方,读者在阅读的时候,就会浑然忘却它是一
本小说,这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小说。童话也是一样,无论故事怎样新
奇,情节怎样曲折,但是绝不可陷于荒唐无稽,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好
童话。《王子与贫儿》正是合乎这种要求的作品之一。
本书是美国文豪马克 吐温的杰作,他素有“幽默大师”的称号,
因此可以想见,本书的笔调是多么轻松有趣。但是最可贵的是,原作
者在本书里处处强调正直无私、博爱、仁慈、坚毅、勇敢等高尚的精
神,所以,本书可以说是一本富于教育价值的小说。
王子与贫儿 第一部
两个婴儿诞生
在四百年前的一个秋天,英国首都伦敦市各寺院的钟都敲得响彻
云霄,家家户户都挂起国旗来,人们见面时也都互相道喜称贺或举杯
庆祝,每人都喜气洋洋的,并热烈欢呼,奔走相告:
“王子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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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诞生了,万岁!万岁!”
这消息立刻掀起了英国上上下下的狂欢浪潮,由于国王亨利八世
多年来一直没有生下继承王统的王子,所以今天是英国全国国民期待
已久的日子。
伦敦市是王宫所在地,所以市民们的庆祝活动尤其热烈,参加庆
祝游行的群众,挤满了街头,“万岁”的呼声更是不绝于耳。
当全国上下都在热烈庆祝小王子诞生的时候,在伦敦桥附近的贫
民窟里,一个姓康蒂的贫穷人家,也诞生了一个男婴。可是并没有一
人来庆祝这个贫穷人家男婴的诞生,既没有人替他张灯结彩,也没有
人向他道贺。因为他家太穷了,他的父母、姐姐都是沿街乞讨的乞丐。
王子诞生不久,便被命名为爱德华,包裹在绸缎制的襁褓中,躺
在王宫华丽的房间里,沉沉地熟睡着;而和王子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汤
姆,却在摇摇欲坠的房子里,裹在破烂布片里面,躺在稻草堆上,冻
得手脚发红。这两个婴儿虽然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但他们的境遇却有
极大的不同。
汤姆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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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的岁月过去了,王子爱德华和出生于贫苦之家的贫儿汤姆
都已长成可爱的少年了。让我们先看看汤姆吧!
“喂,要讨多一点儿回来哟!如果偷懒的话,我是不会饶你的。”
汤姆从七八岁的时候,就被他的父亲这样逼迫着,每天沿街乞讨,
到现在已经十三岁了,还是继续过着这种乞讨的生活。今年十五岁的
两个孪生姐姐——贝蒂和南西以及母亲,也都每天被迫到街上去乞
讨。讨到东西后,才敢回到那个像猪窝似的家里来,不然就会受到父
亲的责骂。不过,她们对待汤姆都很温和慈爱,尤其母亲更是宠爱汤
姆。
汤姆的父亲约翰,脾气暴躁,喜欢酗酒,终日无所事事,是一个
无赖汉。由于贫穷的原因,使他不能畅所欲为,于是他稍一不顺心,
就鞭打他的家人泄愤。他的妻子、儿女们每日所乞讨的钱,必须交给
他管理,如果数量太少,他就先从汤姆臭骂起:
“哼,你这个懒鬼,讨这么一点点钱够什么用?好,今天晚上不
准你吃饭。饿死你这个懒鬼!”
除了骂以外,还要拳打脚踢地毒打一顿;这时,如果汤姆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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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姐姐加以劝阻的话,连她们都会遭殃。
可怜的汤姆,时常辛辛苦苦地乞讨了一天,也讨不到什么东西,
饿得头昏眼花,回来还要挨打,然后才饿着肚子,忍气吞声地去睡觉。
但在半夜里,时常有人悄悄地把他摇醒。汤姆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是
母亲把讨来的面包,偷偷地塞在他的手里让他充饥。
虽然这样。汤姆却不怀恨父亲。
汤姆认为爸爸并不是坏人,坏就坏在酒上,爸爸不喝酒的时候还
是很慈祥的。
每天早晨,汤姆总是很有精神地笑嘻嘻地出去工作,只要讨到相
当的数目,估量不致惹起父亲的愤怒就回家来。在半路上,顺便再到
老牧师安德鲁家里去看看书——这是他最高兴的事情。
这位老牧师也和贫民窟里的一般居民一样,非常贫穷。他孤身一
人,体弱多病,不过,他却有很多书籍,每逢汤姆以及其他的小孩子
到他家去玩的时候,他总是讲些有趣的故事给他们听,并且还热心地
教他们读书写字,所以老牧师的家对汤姆而言,真是一所理想又免费
的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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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姆所熟读的书中,他最喜欢有关王子或贵族故事的书。每逢读
到这种故事书时,汤姆就觉得自己跟故事里的王子或贵族一样,也住
在富丽堂皇的宫殿里,每天锦衣玉食地享用不尽,更有一班仆人前呼
后拥地服侍他。
“哦,王子真是世界上最高贵、最显耀的人物,无论走到哪里,
都受到人们的崇敬,一切饮食起居、服饰用具,都是最讲究最舒适的。
啊!我真想变成王子,哪怕只做一天,我也心满意足了!”
他何尝不知道,这种幻想是绝不可能实现的?但是,可怜的小汤
姆,就以这样的梦想自我安慰。由于他过于热中于这些故事,所以在
不知不觉中,他都在模仿王子的举止动作。
后来,汤姆就时常把附近的贫穷小孩子集合起来,一起玩“扮王
子”的游戏。
汤姆总是担任“王子”这个角色。他的朋友有的扮演卫兵,有的
扮演侍卫长,有的扮演王族。那些女孩子们,有的扮演公主,有的扮
演宫女。大家都按照汤姆的指示,模仿着典礼仪式,有时举行宴会,
有时过过日常生活。由于汤姆很有领导才能,别的小朋友都恭恭敬敬
地侍候着这位假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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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王子的游戏真有趣!”
汤姆每天过着乞丐生活,偶尔遇到有闲暇的时候,就召集小朋友
们来玩这种游戏,连晚上做梦都梦见自己变成王子了。在梦中,有时
因兴奋过度突然醒来,一看自己仍然睡在稻草堆上,不禁大失所望。
不过虽然只是做梦,但想起梦境中的自己,也觉得非常快活。
王宫之门
一个天气晴朗的早晨,汤姆一边回味着昨晚的梦境,一边慢条斯
理地走向伦敦桥——他平时乞讨的地方。今天由于他一直沉浸在昨晚
的美梦中,不知不觉地就走到王宫附近来了。
汤姆突然“哎呀!”的一声,发现自己正从一座宽阔壮丽的邸宅
前面经过。
走到那庄严的铁门前面,仰望着装在大铁门上的狮子型徽章时,
汤姆不禁大吃一惊,整个人都呆住了。
“哇!这不就是英国王室的徽章吗!而且门里面有许多石像、尖
塔、花园……这一定就是人们所讲的白金汉王宫了。”汤姆非常兴奋
地自言自语着:“王宫,这里就是王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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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戴闪闪发亮的钢盔、手拿镰刀型长矛的卫兵,笔直地站在铁门
的两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他们的神情好像在告诫
大家:“不准靠近!”
身穿破烂衣服的汤姆,虽然怕卫兵责骂,可是又想看看那美丽而
庄严的王宫花园,于是,就躲在一些市民的后面,偷偷地走近大门,
从铁栏杆外向里面窥视。
这时,汤姆看见一位头戴插着羽毛的红帽、身穿灿烂发光的绸缎
衣裳、腰带上挂着金光闪闪的短剑、脚上穿着红色漂亮皮鞋的高贵少
年,带着几个随从人员,正在花园里散步。
汤姆听见有人正在窃窃私议:
“哦,这就是小王子啊?”
汤姆听到这话,简直太高兴了,不禁轻轻地叫了一声:
“啊……”
接着就忘形地把脸挨近铁门栏杆,拼命地往里面瞧。他想看看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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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的王子,只要看一眼,就满足了。身为乞丐的汤姆,他素来梦寐以
求的希望,这次真是如愿以偿了,这是多么令人兴奋的事呀!
突然,汤姆听见一声像雷一样的怒吼声:
“喂!”
凶暴的卫兵,一把勒住汤姆的脖子,再用力把他摔倒在地上,嘴
里还在骂着:
“你这个混蛋!”
被摔倒在地上的汤姆,摸着疼痛的手臂,一时爬不起来。接着,
他听见里面有急促的脚步声跑过来——那是王子爱德华。王子隔着铁
栏杆,瞪着卫兵,叱责道:
“喂,你为什么对这孩子这么蛮横?”
卫兵马上敬礼,答道:
“殿下,这个小孩子是一个不懂礼貌的人。他竟敢把他那肮脏的
脸,挨近宫门的铁栏杆窥视王宫,太放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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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不过是想看看花园而已。这跟我有时候很想看看外边的街
道是一样的,那又有什么关系呢?……真可怜,这孩子被你摔成这个
样子。赶快把门打开,让他进来,我带他去看看花园好了。”
“不过……殿下……”
“闭嘴,这是我的命令!”
王子虽然还是少年,但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已经具有王室成员的
威严。
“是,是。”
卫兵恭恭敬敬地举起枪来,向王子敬礼,然后无可奈何地替汤姆
打开了宫门。
门外的市民们眼见这情景,不禁一个个脱下了帽子,向王子敬礼,
并欢呼道:
“小王子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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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对于王子的仁爱,竟然惠及出身卑微的贫儿,都深受感动。
宫门打开了。汤姆恍恍惚惚,好像在做梦一样地走了进去。这时,
卫兵皱着眉头,也向汤姆敬了一个礼。因为,他是奉王子命令被召进
宫去的,虽然只是一个衣衫褴楼的小叫化子,也不得不对他敬礼。
王子跟汤姆握手。汤姆的手虽然很肮脏,王子却毫不介意。
“你不是想参观花园吗?刚才,你被我的卫兵摔伤了,来,跟我
一块到这边来,我先请你吃点东西吧。”
在旁边恃候的随从们,听见王子这么一说,都大吃一惊,异口同
声地对王子说道:
“殿下,请等一等……”
他们都想加以劝阻,但是,王子说道:
“这个孩子并没有错,刚才卫兵无故打伤他,实在太不应该了。
所以,我必须要好好安慰他。”
王子就带着汤姆往里面走去,侍从们就像一排木桩似的笔直地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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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里动也不动,面面相觑着。
王子带着汤姆经过花园,走进一间华丽的房间,立刻吩咐仆人准
备水果佳看,然后对待从们说:
“你们先退出去,在我没有召唤以前,谁也不准进来。”
他这样吩咐,是为了使汤姆可以不受拘束地随便吃喝。
“你随便吃吧。”王子对汤姆说。
本来,汤姆一直恍恍惚惚的,以为自己一定又是在梦中;直到刚
才被卫兵摔倒,痛得他眼泪直流,才知道并不是在做梦。
“你在想什么?哈,哈!不要客气,随便吃吧。”
汤姆这才完全清醒了过来,伸手去拿东西来吃,啊,多么好吃的
点心和水果!那些碟子和盘子,摆着各种美味食品,简直就像花园里
面的花卉,令人着迷。坐在自己对面的人,就是王子,而自己居然是
王子的客人。汤姆对于这种意外的光荣,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他恭
恭敬敬地开始吃那些美好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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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人像
汤姆吃东西的时候,王子就笑着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汤姆把拿在手里的点心放在桌子上,准备恭敬地回答。
王子看了这情形,温和他说:
“你边吃边谈好了。”
“好的——我的名字叫汤姆 康蒂。”
“那么,你住在什么地方?”
“我住在伦敦桥附近的垃圾巷。”
“垃圾巷,嗄?这地名好怪。你有父母吗?”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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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相貌很可爱,你的父母一定很喜欢你吧?”
“是的,我的母亲很慈爱。不过,我的父亲……殿下,跟您讲这
种事情,真是不好意思。”
“不,无论什么事,你都可以讲。我的父亲卧病在床,所以我想
代表我的父亲,听一听民间的情形。书本上不是也讲过:‘为帝王的
应该洞察民情’吗?你的父亲,对你怎么样?”
“他时常打我。”
“什么?打你?什么原因呢?你告诉我,我可以马上惩罚他。”
“不,我的父亲绝对不是坏人。他只是喝了酒以后,才打我。不
是父亲不好,而是酒害人。”
“除了父母以外,你的家里还有什么人?”
“还有孪生的两个姐姐,贝蒂和南西。”
“她们多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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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
“十五岁吗?我姐姐伊丽莎白公主十六岁了。我的堂妹葛利郡主
和我同年,都是十三岁。她们对待侍从们都很亲切。你的姐姐对待仆
人,也很亲切吗?”
汤姆边吃着点心,边睁大了眼睛,惊讶地答道:
“哎,殿下,我的姐姐一个仆人也没有。”
“什么?一个仆人都没有?那么,她们早晨起来、晚上睡觉的时
候,什么人来帮她们换衣服呢?”
“殿下,我的姐姐们每人只有一件衣服。如果脱掉衣服,就只有
光着身体了。”
王子大笑着说:
“哈,哈,哈,你说的真有趣。那我马上就吩咐侍从,给她们送
几件衣服去。”
汤姆一听,就想起他所读过的“王子的故事”,于是他就模仿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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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里面的词句,答道:
“承蒙赏赐,谨申谢忱。贝蒂和南西受此殊荣,必将感激之至。”
王子更加高兴,兴致勃勃他说道:
“哎呀,用不着道谢。因为你讲话时毫不胆怯,使我非常愉快。
平常是谁在教导你呢?”
“在我家附近,住着一位名叫安德鲁的老牧师,他待人很诚恳,
常教我读书、写字。”
“你每天都做些什么游戏?”
“把大家集合起来,玩猴子游戏。”
“猴子游戏?怎么玩法?”
“就是给猴子穿上纸做的销甲,打扮成武士的样子,用木棍或竹
竿做它的武器,表演打仗的游戏。只要一分钱,就可看一场。”
汤姆本来想说常玩“扮王子”的游戏,觉得太不礼貌,所以没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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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接着又说:
“除此以外,我们还玩打仗的游戏,几个人各拿着棍棒,分成敌
我两方来打仗。”
“啊,”这种游戏我很喜欢。我有三个老师,每天教我练武术。
还有吗?再说说看。”
“夏天最好玩了。我们光着身子,跳到河里去,游泳、潜水或打
水仗。然后,跑上岸来在沙滩上玩沙,做沙坑埋人的游戏。被埋的人
想爬出来,但是两三个人压着他,不让他起来。大家用沙往他身上堆,
像埋老鼠似的把他埋起来。玩得兴高采烈,都忘了吃饭,真好玩。”
“啊,真的吗?天下有这样好玩的事情!你是说,用沙把人埋起
来?光是听你讲,就叫人觉得很快乐了。我好想参加你们的游戏哦,
在我一生中,如果能够这么玩一下,赤条条的在沙里面滚来滚去,该
是多么好啊!我在皇宫里面,一举一动都受到限制,要遵守礼节,要
保持威严,连随便跑跳一下都不行,真是难以忍受。”
汤姆不知不觉的,像大人似的摇头说道:
“啊!您是说,很受拘束吗?……我想的却跟您相反,我倒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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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王子的衣裳,腰间佩带着闪闪发亮的短剑——只要能够这样穿戴
一次,就感到非常满足了。真的,只要能够穿戴一会儿,就……”
王子忽然瞪大了眼睛,打断他的话问道:
“什么?你是说,想穿穿我的衣裳试试看吗?哦,这倒很好玩。
来吧!那就给你穿穿看。我也正想穿穿你的衣服,穿上你这套奇装异
服一定很有意思。我把衣服脱下来,你也把衣服脱下来,我们两个人
暂时把衣服交换穿吧。”
“不,不行,殿下,这怎么可以呢?”
“有什么关系?这只是暂时调换一下,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随
便玩玩不好吗?你不用害怕,快点换吧!”
英国王子爱德华与乞丐汤姆两个人,互相换了服装,然后两个人
又一块儿走到大镜前面,并排地站在那儿,各人欣赏着自己的形态。
这时,王子和汤姆,都各自按照自己所扮演的角色,幻想着心底的愿
望,他俩都非常高兴。尤其是汤姆,兴奋到了极点。这样有趣的“扮
王子游戏”,岂不太妙了?看看镜中的自己,不是真的变成王子了吗?
汤姆高兴得直望着镜中的自己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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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真有意思。你呢,觉得有趣吗?”
“是的,殿下,我好像是在做梦呢,真是太有趣了。”
两个少年愉快地在镜子前面,互相对望着。
啊呀!这是怎么一回事呢!究竟谁是真正的王子,谁是真正的汤
姆呢?连他们自己都认不清自己了。他们俩的相貌不仅是像极了,简
直是一模一样,根本分辨不出谁是谁来呢。
他们两人在没有换穿衣服以前,谁也没发现这一点,就是两个人
的相貌有点相像,只不过一个人穿着华丽的王子服装,另一个人衣衫
褴褛,又有谁会注意到相貌呢?现在,因为是互相换穿了衣服,彼此
在镜中注视着对方,所以才大吃一惊。汤姆的两个姐姐——贝蒂和南
西,因为是双胞胎才不容易分辨出谁是谁来的,哪晓得王子与汤姆的
相貌,比孪生的兄弟还要相像呢。
王子用一种诧异的声调说道:
“你我长得真是像极了。我俩如果都不穿衣服,光着身体的话,
恐怕谁也分辨不出来吧。”接着,王子又惊讶他说,“啊呀!你脖子上
有伤痕,这是怎么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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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刚才……不,不,没有什么。”
“啊——我晓得了。一定是刚才被卫兵摔的伤吧?”
“是的……不过,卫兵是在执行他的职务,那是应该的……”
“虽然是职责所在,但也不应当这样凶暴。他竟然把你摔成这样
子,我要好好地责骂他一顿!”
“殿下……不要生气。”
“不行!我一定要惩罚他,你就在这里等一等吧。”
“殿下,如果您一定要去的话,那么请您把衣服换了再去……”
非常生气的王子,一心只想去责骂卫兵,就没有听从汤姆的劝告,
穿着破烂的乞丐衣服,大步地走了出去。
这时,放在桌子上的一件东西,突然吸引了王子的注意,王子喃
喃自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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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这要把它收藏起来才行。”
于是,他把那件东西抓在手里。那大概是一件非常宝贵的东西,
王子把它收好,然后才用力地把房门推开,跑到花园去了。
极大的误会
王子满怀愤怒,身穿着汤姆的破烂衣服,一口气跑到门口,对卫
兵大叫几声:
“喂,把门打开!快点!”
于是,先前把汤姆推倒的卫兵,掉过头来看了看他,也不答话,
闷声不响地把门打开,等到王子一脚跨出铁门,卫兵就突然一拳打在
王子头上,又把他推倒在地,骂道:
“哼,你这个小叫化子,就是为了你,殿下才训了我一顿。”
卫兵万万想不到这位是化了装的王子,还以为他就是先前的那个
小叫化子,由于殿下特准他入王宫,就得意洋洋摆起臭架子来了。
王子爬起来,跑到卫兵面前,大声怒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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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什么,你这混账东西!我是王子啊!”
卫兵大声咆哮道:
“赶快滚蛋吧,你这小疯子!”
于是又猛力地殴打王子,然后将他推倒在地上。
站在宫门前面的市民们,眼见这情景,纷纷骂道:
“喂,小叫化子,你疯了不成!”
“啊,不要在王宫门前吵闹,赶快把他轰走吧。”
大家边骂边用石子来掷他。
“我是王子,你们不得无礼!”
“哈,哈,哈,凭你这身打扮,还想冒充王子吗?”
“不是的,这件衣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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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得了,赶快滚开吧,小叫花子!”
王子越是愤怒的大声辩白,看热闹的群众就聚集得越来越多,投
过来的石子,就像雨点似的。王子眼看说也无用,为了避开投掷过来
的石子,只好往后退,逃离了宫门。
在众人的嘲笑、怒骂声中,王子拼命地往前跑。
哎,他和小乞丐换衣服穿,只是想做一下有趣的游戏,哪晓得竟
会发生这种意外的事件呢?
很久很久,他才定下心来,看看没有人再追赶他了,才透过一口
气来,向四周围看了看,也记不得是怎么逃到这里来的,更搞不清楚
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猜想着,自己不会跑得太远的,这里大概还是属于伦敦市的范
围吧。
王子坐在路旁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又拖着沉重的脚步在街上走
着。不久,发觉有一栋熟悉的大建筑物。一看到这栋房子,王子的脸
色突然变得开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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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到:
“哦,这不是我从前陪同父王来过的孤儿院吗?院长或许还记得
我。对,我去找院长,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他,他会马上送我回王宫的。”
于是,他振作起精神,猛力地推开大门,闯进孤儿院里去。
这时,刚巧是休息时间,很多孤儿正在操场上做游戏,有的在打
球,有的在摔交。大家忽然看见跑进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来,于是
一些顽皮的孤儿便跑到王子跟前,大声责骂他,并想把他赶出去:
“嘿!肮脏的乞丐跑进这里来干嘛?”
“滚出去,谁也不会给你钱的!”
这时,王子用威风凛凛的声调说道:
“不要吵,你们安静点儿!我是王子,赶快去告诉你们院长说:
爱德华王子驾到。”
孤儿们一听,便齐声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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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伙是个疯乞丐。哈哈,哈哈!”
“哼!谁敢无礼的话……”
王子说着,不知不觉地用手去摸了一下腰带。哪晓得,腰带上并
没有挂着短剑。
有一个顽皮的孩子说:
“喂,大家看见了没有?这家伙还以为他腰带上挂着宝剑呢。这
样看来,或许是真正的王子也说不定咧。”
旁边有一个孩子,好像是这群孤儿的首领,他接着开玩笑他说:
“对了,对了,一定是真正的王子,让我们大家来向他敬个礼吧。”
“嗯,好,好,大家向王子殿下敬礼!”
在淘气首领一声号令之下,孤儿们都扮着鬼脸,真的向王子敬了
个礼。紧接着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有一个小孩子,突然使劲往王子
肩膀一推,王子摇了几下差点儿就摔倒了,等到脚步站稳的时候,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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斥道:
“好,你们等着瞧吧,明……明天,我就把你们这些孩子,都关
进监牢里去!”
孤儿们原来只不过想逗逗他,开他玩笑而已,现在听见他这样怒
骂,也真的气起来了。淘气首领大叫道:
“喂,大家来揍他一顿!”
于是,孤儿们一齐冲向王子,从前后左右,拳头像雨点般落到他
身上,个子高的还打王子的脑袋。打不着的人,就在后边大声喊叫着
助威。
这一场臭骂毒打,王子实在难以忍受,只好忍气吞声地急忙逃出
孤儿院。没想到父王亨利八世敕办的孤儿院的孩子们。对自己竟这样
凶暴无礼。
王子又拖着沉重的脚步在街上晃荡,事到如今,才确实明白自己
处境的可怕,这时的他,只觉得疲惫不堪,两腿发软。哦,只要是穿
着这身破烂的衣服,就绝对不会有一个人承认自己是王子的。王宫的
位置,究竟是在哪个方向呢?其实就是找到了王宫,穿着这样一身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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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的服装,卫兵又怎么会让我进去呢?
走着,走着,王子忽然想起来了:
“对了,我何不到汤姆的家里去试试看。汤姆家的人,听到这种
情形,必定会大吃一惊,马上把我送回王宫去的。”
王子下定决心以后,就拖着伤痕累累、筋疲力尽的身体,再去寻
找垃圾巷。问过很多人都说不知道,最后才碰到一位富有同情心的老
年人,很仔细地告诉他如何走法,他便慢慢地找去。
王子想起刚才受到孤儿们无理的笑闹,忍不住眼泪直流。但是,
他究竟不愧是一位未来的国王,他并没有因此想到报复,沿路却在研
究这种事情的解决方法:
“我将来做了国王以后,不仅要给那些孤儿们吃的东西和住的地
方,而且还要使他们都受到教育。这样,才能使这些小孩子们晓得博
爱和慈善的道理,明白轻视贫穷、欺侮弱小,是可耻的行为。知识能
够启发良知,赋予正确的判断力。世界上,再没有像愚昧无知这样可
怕的事情了。对了,我回去立刻禀告父王,对这些孩子们早点施以适
当的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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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边走边想着这些问题。这是王子出了王宫后,走进社会,才
深切领悟到的最现实的社会问题。
最后,好容易才找到垃圾巷,已是深更半夜,各家的灯火都已熄
灭了。而且,不晓得在什么时候天上下起雨来,冷风呼呼地吹着,王
子的破烂衣服实在不能避寒。
王子正沿着弯弯曲曲的、肮脏的小巷子走着的时候,突然,有人
从后面凶猛地一把抓起他的脖子,王子偏着脑袋向上一看,是一个喝
醉了酒的大汉,臭气冲天地冲着他粗暴地怒吼道:
“汤姆,你到哪里野够了,这么晚才回来?”
这时,王子猜想,这大概就是汤姆的父亲约翰 康蒂了。于是他
说:
“啊,你就是汤姆的父亲吧?”
“哼!不错,我是你爸爸。那又怎么样?你这个小杂种!”
王子很悲痛地哭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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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你仔细地看一看我的脸。我并不是你的儿子汤姆,我是王子
爱德华啊!”
“什么?你是王子?”
约翰大吃一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过了一会儿,却带着阴森
森的冷笑挖苦道:
“哎呀!你这小鬼,发疯了吧?你老是爱玩什么‘扮王子’的游
戏,现在终于着魔了吧?”
“不,不是这样的。请听我讲吧!我真的是王子。事情是这样
的……”
“哼,废话连篇!”
约翰不听他那一套,猛的一巴掌打在王子的耳朵上,再一把抓住
王子的脖子摇晃着,怒吼道:
“跟我回去!让我好好地抽你一顿皮鞭子,你的神经就可以恢复
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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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怒气冲天,把王子拖进破旧、矮小、黑暗的小屋里去。
“放手!我绝对不是在说谎!快、快放手!”
王子越扭动着身体拼命叫嚷,约翰就越用力抓紧他的脖子。唉!
王子爱德华的命运究竟会变成怎么样呢?
王子的替身
再说,汤姆一个人被留在宫内的王子御室里面当时,虽然显得有
点孤独和寂寞,但起初他还是非常高兴,觉得无上光荣,一会儿走到
大穿衣镜前面,照照自己穿着王子服装的雄姿;一会儿又把装饰着宝
石的腰间短剑,拔出一点来看看;一会儿又坐在松软的椅子上,小声
地自言自语道:
“嗯,我真是快乐极了!”
“啊,这么漂亮的样子,如果让垃圾巷的朋友们开开眼界的话,
那该多好!”
哪晓得十分钟过去了,出去责骂卫兵的王子,左等也不回来,右
等也不回来,汤姆终于渐渐心慌意乱起来了。他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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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现在这个样子,如果有人进来看见了,那怎么办呢?有王
子殿下在的话,他还可以替我解释一下,现在,人家会把我当作一个
罪大恶极的坏蛋,马上关进牢里去。……啊,王子殿下,请您快点回
来,把破衣服换给我吧!”
汤姆这样一想,越觉得害怕起来,最后沉不住气了,再也不能等
待下去,于是决定自己去找王子。
吓得心慌意乱的汤姆,已忘记了自己现在穿的是什么衣服,本来
是想飞奔到宫门口去的,哪晓得慌慌张张地把房门弄错了,一下子,
就把隔壁房间的大门打开了,不禁更加惊慌起来。
这里面有五六个穿着华丽服装的宫廷内侍和两个穿着漂亮衣服
的侍童,都规规矩矩地呆在那里,一看见汤姆来了,大家都吃了一惊,
一齐恭恭敬敬地行礼,问道:
“殿下,您有什么吩咐吗?”
汤姆狼狈极了,一声不响地急忙把门关上了。
汤姆这时吓得面无人色,坐在离房门口很远的靠墙角的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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缩成一团在那里发抖。只要听见有什么声响,或轻微的走路声音,就
吓得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这时,房门还是打开着,穿着漂亮衣服的侍童进来报告:
“珍 葛莉郡主驾到。”
汤姆心想:“这真是糟糕透了,怎么应付呢?”他还记得王子跟
他讲过,“珍 葛莉郡主是我的堂妹。”
不久,一位跟王子年龄差不多的女孩子出现了。
她正向汤姆这边走过来。
这时候,汤姆忽然从椅子上跳下来,用一只腿跪在地板上,抱紧
拳头,泪流满面地哀求道:
“请您大发慈悲,救救我吧!我怎么会是王子呢?我只是住在伦
敦市垃圾巷的一个穷人的儿子汤姆 康蒂。”
“啊?您在说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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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莉郡主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汤姆说些什么,她一点也听不懂。
这时,汤姆用着战栗的声调,拼命地继续哀求:
“郡主,求求您,请您设法让我晋见王子殿下。我并不是自己闯
进来的,我是随王子进宫后,就被带进这房间里;王子出去以后,我
一直提心吊胆着,时时刻刻都在等候他回来。只要他一回来,无论什
么事情,都可以弄清楚了。我假扮王子,只是为了好玩而已。啊,郡
主,王子殿下现在在什么地方呢?……”
葛莉郡主这时已经吓得发呆了,突然,她返身朝着另一个房里跑
去。郡主误会王子发疯了,她想将这件事情报告国王!
汤姆看见郡主惊吓得那个样子,更加惶恐。他认为自己就要完了,
他们马上会来把他抓进监牢里去的。
他垂头丧气地倒在椅子上,心里想:
“王子殿下,您究竟到什么地方去了呢?宫里的人们大家都不相
信我,连那位温柔的郡主也是一样,不管我说什么,她听都不听。……
啊,完了,完了!他们一定会杀了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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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害病
当汤姆倒在椅子上战栗不已的时候,不晓得从什么地方传出来
“王子有病”的消息。这消息,从这个走廊传到那个走廊,从这间房
子传到那间房子,霎时间,传遍了王宫。
“殿下疯了。”
“王子疯了。”
宫廷里这里一群、那里一堆,大家都在窃窃私语,谈论这件不幸
的消息。内侍和宫女们愁容满面,大家都非常担忧,有的人站在那里
发呆,不言不语;有的人在那里吞声饮泣。这时,整个的宫廷里,弥
漫着一股悲惨愁苦的气氛。
这种悲哀的消息,国王很快就知道了。大约过了三十分钟,国王
的内侍叫臣仆们在会议室集合,他很严肃地传布命令:
“关于爱德华王子身体的现状,现在有很多谣言,大家都不可听
信这种谣言,也不可谈论这件事情。更须慎重注意,千万不可使这种
谣言流传到外边去。凡有违反禁令者,一被查明将处以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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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听完圣旨以后,心想必遵守国王旨意。不过,如此看来王子
是真的疯了,因为这种事情,如果是谣言的话,用不着颁布圣旨来镇
压,大家自然会明白的。因此,王宫内的每一个人,都为王子的健康
默祷着。
过了一会儿,从很远的走廊那边传话过来:
“王子殿下来了。”
“王子殿下谒见陛下。”
可怜的汤姆,自从葛莉郡主溜走了以后,他在这三十分钟内受尽
了折磨,尝遍了苦头,简直要疯狂了!一些大臣们轮流着前来问候,
他趁这机会拼命向他们解释事情的经过,但是不仅没有人听信,而且
他越讲得厉害,越使人家觉得他疯狂得厉害,大家都认为“王子疯了”。
最后,连御医都做这样的诊断。
现在,有两个内侍,从左右两边扶持着汤姆的两手,御医紧跟在
背后。另外,还有很多侍从和侍童跟在后边,走过长长的走廊,前来
谒见国王。汤姆吓得面无人色,简直就像被拖往刑场的死囚一样,全
身瘫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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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大臣和宫女们,站在沿途的走廊上低头恭送,大家都愁容满
面,心事重重。汤姆心里想:
“各位大人,请您们不要对我这样。等一会儿,您们就会明白的。”
走完弯弯曲曲的长廊,汤姆被带进一间华丽的房间里。叽——的
一声,房门关起来了。除了扶持着汤姆双手的两个大臣和御医以外,
其余的侍从都站在后边,排成一列。
汤姆低着头,吓得胆战心惊。
“哦,爱德华,到这边来。”
汤姆听见这个叫声,战战兢兢地抬头一看,一位很瘦的老人躺在
前面的卧榻上,正在叫唤他。老人的头发和胡须完全白了,他的一只
脚上,还绑着绷带呢。
老人看到汤姆哆嗦得很厉害,便和颜悦色地说:
“爱德华,这是怎么一回事啊?……你不要让爱
你的父亲,担忧着急哟。你为什么这样发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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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姆因为刚才听见他说“父亲”,才晓得这个老人就是国王,立
刻就跪在地上叩头,断断续续呜咽着请求道:
“啊,国……国王陛下!请您救我一命吧。”
“……?”
国王闷声不响,好像很惊讶的样于,一直盯着汤姆的脸。然后,
他扫视了一下大臣和内恃们,大家都低头不语,谁也不敢抬起头来。
国王又看看汤姆的脸,深深地叹息了一声,用非常失望的语气,喃喃
地说:
“嗯,这跟大家传说的一样。不,或许比传说的还要糟糕……”
于是,国王用一只手扶着卧榻,撑起一半身子,用更温柔的语气
对汤姆说:
“爱德华,来,过来,到我旁边来。你好像生病了!”
内侍们遵照国王眼色的暗示,扶着惶恐的汤姆,把他送到床边。
国王伸出一只手来,很温和地托着汤姆的下巴,用非常仁慈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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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视着汤姆的脸。他仔细地在发了疯的儿子的脸上寻找,是不是还有
一点点神志清醒的地方。
“爱德华呀,你认不认得你的父亲呢?不要直打哆嗦,不要慌,
没有人会害你的;冷静一下,看着我的脸。……怎么样?你认得我是
谁吗?”
汤姆一面发抖,一面结结巴巴地答道:
“是……您,您是,恕我冒昧他说,您是国王陛下。”
国王不禁微笑说:
“嗯,嗯,对了,你神志很清楚。……好,好,用不着担心,不
要发抖,安安静静的,跟我好好谈谈。怎么样?你的精神,稍微好点
了吧?不要说些怪话来伤我的心,还是像平常一样,讲点有趣的事给
我听吧!”
“请,请您听我讲,我绝对不说假话,”汤姆急着向国王解释,
“我不是王子,我是一位乞丐的儿子。只因事出意外,才造成这种重
大的错误。绝对不是我故意胡闹,做出这样荒谬绝伦的事情来的,是
在王宫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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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摆了摆手,拦阻他不要再说下去:
“我晓得,我晓得,这种事情,不要再提了。哎,你大概是真的
病了。爱德华呀!你把心放宽,赶快清醒过来吧!”
最后,汤姆终于感到完全失望了,现在已毫无办法挽回了。很多
事情都是这样巧合:自己和王于换了衣服穿;自己的容貌和王子又是
一模一样;而且,关于其中的来龙去脉,无论你怎样申辩,怎样解释,
大家都不听,只认为你是“发了疯的王子”,现在连国王都信以为真
了。不过,汤姆认为这件事情,迟早会真相大白的。一旦揭穿后,自
己将是犯了欺君大罪,一定会被砍头的!
这样一想,汤姆又哭哭啼啼地请求国王:
“国王陛下,请救我一命吧。我并不是存心不良,才变成了王于
殿下的替身,不久,真正的王子出现了以后,请您不要杀我。国王陛
下金口玉言,请说这句话吧。”
国王很悲伤地抚摸着汤姆的脑袋,微笑道:
“杀你?哈哈,谁敢杀你?你放心好了,我不但不准任何人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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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而且还要所有的人都敬重你、保护你。”
汤姆听到这些话,高兴得眼泪直往下流,他跪着说:
“敬谢国王陛下这样仁慈的一句话,对于我是多么重要啊。”
汤姆认为,国王刚才说的这番话,大家不会没有听见,所以觉得
自己这条性命是可以保全了,这才放了心。
汤姆又请求国王,说:
“国王陛下,我说这句活,也许会受到您的斥责,不过,我确实
是一个小叫化子。所以我想请您准许我离开王宫,不知道可不可以?”
“什么?离开王宫?那么,你打算到什么地方去呢?”
“我想回家,回到母亲和姐姐住的地方去。我住在这里,时时刻
刻都在提心吊胆,真不好过。请您准我回家去吧。”
国王沉默不言,很悲伤地摇头叹息。国王的不安和伤心,越来越
厉害。过了一会儿,才很温和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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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德华呀,不要再想这些古里古怪的事情,让我们来谈谈别的
有趣的事情吧。”
汤姆长叹了一口气。国王很想用什么方法,使自己儿子的精神清
醒过来,于是试着说道:
“哦,对了,你最近不是在学拉丁文吗?你大概记得很多了吧!
是不是?”
“嗯,不过,我只记得一点点……”
汤姆不知不觉地这样的答复。当时,汤姆的心里,想起老牧师安
德鲁先生的仁慈容貌。
国王听到这样的答复,微笑道:
“嗯,还记得一点吗?那么,让我来考你一下,试试看!人们把
留在记忆中的东西,用笔记下来,免得忘记——这就称为‘备忘录’。
在拉丁文里面,‘备忘录’这个单词叫什么?”
汤姆被这么一问,因为刚好他知道这个词,所以马上很自然地答
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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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墨兰登。”
“哦,对,答对了!”
国王非常高兴,扫视了侍从们一眼,脸上马上现出很得意的表情。
侍从们和御医这才抬起头来,大家也都面有喜色。
国王低声地向御医说:
“你看,连那么难学的拉丁文,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从这点看
来,他并不是完全的神志不清。我想,他不过是由于某种原因脑筋受
了刺激,神经有点儿失常而已,过不了多久就会好的。你觉得如何?”
御医恭恭敬敬地答道:
“是的,我和陛下的看法一样;我对于王子殿下的病况,也是这
样诊断的。”
国王对自己的判断和专家的诊断一样,很是高兴,笑逐颜开他说:
“那么,我们再来考验一下。大家都好好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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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又向汤姆问道:
“爱德华呀,这回,我来考考你最得意的法文。在法文里面,勇
敢、博爱,这几个单词怎么说?”
大家眼睛都注视着汤姆。汤姆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通红。因为,他
还没有从安德鲁牧师或其他任何人那里学过法文,所以很难为情地答
道:
“国王陛下,请您恕罪。关于法文,我一个字都不晓得。”
国王听他这样一说,不免大失所望,本来撑起一半的身体,“砰”
的一声,又倒在卧榻上了。御医慌忙跑过去,想去扶持他。国王很生
气地阻止道: “不,不要管我!……我只是觉得失望而已……”
过了一会儿,国王自己又把身体撑了起来,态度突然大变,用很
严肃的面貌瞪了大家一眼,宣布道:
“喂,大家听着……爱德华确实有点精神不正常。他的记忆力欠
佳,精神也很疲倦;不过,这种病症,不是不能复原的。大概是由于
用功过度和运动不够,才引起的。从今天起,再不要拿任何书籍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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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也不要再派什么老师教导他了。要尽量让他做游戏和运动,使
他心情愉快,使他的头脑获得休息,好让他早日恢复健康。明白了没
有?……喂,你们大家为什么不做声?”
大家诚惶诚恐地急忙敬礼,一齐答道:
“是!知道了,陛下。”
国王瞪着眼睛看着大家,以更大的怒吼声继续宣布道:
“爱德华现在确是精神不正常。不过,就算他疯狂了吧,但他总
是我的儿子,不管怎么样,他总归要继承英国的王位。现在,我先向
你们这样声明,立刻公告于天下,你们大家明白了吗?
“还有,关于爱德华害病的消息,任何人绝对不得向外泄漏。如
有泄漏,就以扰乱国内和平与秩序论罪,处以斩首重刑!……啊,我
口渴了,拿杯水来给我。”
侍童赶快端了一杯水来,国王一口气就喝干了,因为悲伤过度,
他的嘴唇还在颤动着,接着又说:
“现在,我再说一遍,就像刚才我所说的:即使爱德华真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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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比现在还要厉害一百倍,一万倍,他仍然是王子。现在,我以国
王的身份,向天下郑重宣告。
“对了,不如就在明天,赶快举行正式册立爱德华为王子的典礼。
为预防万一起见,还是趁诽谤谣言尚未散布开以前,先举行这个典
礼。……哈弗特,你马上就开始准备吧!”
国王因为过度失望,非常不高兴,所以就很急躁地命令在一旁的
哈弗特伯爵立刻准备典礼。哈弗特伯爵是已故王后的哥哥,是一个地
位很高的大臣。
这时,有一个大臣走近宝座,跪着上奏:
“陛下,现在,臣冒读上奏:世代掌管册立王子典礼的司仪长诺
福克公爵,现在还禁锢在伦敦塔里,陛下想必还记得。现在要举行这
个典礼,应该如何办理?……”
司仪长诺福克公爵实在是被冤枉的,现在,以叛逆罪的嫌疑犯被
关在伦敦塔里面。国王亨利八世生性暴躁,容易发脾气,凡是触犯了
他的意思的人,都被关进这个可怖的牢狱里。刚才向国王上奏的大臣,
是想趁这个机会使诺福克公爵得以侥幸获得赦免,释放出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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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国王立即斥责道:
“别多嘴!不准提起那个家伙的污名,来玷污了我的耳朵!就是
没有他,照样可以举行册立王子的典礼。,明天就判他死刑吧。这种
叛徒,还留着他干什么!”
站在一旁的哈弗特伯爵,马上回答:
“陛下,我会立刻遵命办理的。”
这时国王的愤怒才缓和下来,说道:
“嗯,那么,哈弗特,你就赶快任命适当的人来接任司仪长的职
务,好筹备册立王子的一切事宜。……爱德华呀,来,过来,到爸爸
这边来。哦,你怎么啦?不要这样畏畏缩缩的。来,让爸爸摸一摸你
那可爱的头发。”
这时,汤姆想起送往伦敦塔的诺福克公爵为了自己的册立,竟加
速了他的处刑,几乎落下泪来,便用悲伤的声音说道:
“仁慈的国王陛下,您对我这样卑贱的人,真是太厚道、太亲切
了,我非常感激。恳求陛下,把这种仁德,也赐一点给诺福克公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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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微笑着说:
“嗯,你现在虽然是在生病,你的心地还是那么善良。你真是天
生的慈悲心肠。……
“你们大家听到了没有?爱德华以有病之身,还在替那个诺福克
请求饶命!……不过,爱德华呀,你好好听着,那个公爵是个大坏蛋,
他想造反,他想谋害你我。所以我要下令把他处死,另外任命忠义的
人士接替他的职务。对于这种事情,你用不着关心,让你的父亲来处
理一切好了。”
“话虽然这样说,但是就因为要举行册立王子的典礼而处死他,
不是大残忍了吗?既然已经另外派人接替司仪长的职位,也请您饶他
一命吧!”
“哦,算了,算了。你若是再去想那个家伙的事,连你的心都会
被玷污了。而且,现在你又在病中,是修心养性的时候,不要因这些
事而使你烦心。回到你的房间去吧!先休息一会儿,以后再谈吧。”
国王又凝视了汤姆的脸好一会儿,然后才慢慢地躺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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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姆拖着沉重的脚步,垂头丧气地沿着长长的走廊走去。自哈弗
特伯爵以下,很多内侍、御医和侍童们,都跟随在他后面。
又和先前一样,在走廊各处,听到这种悄声谈话:
“殿下来了。”
“殿下来了。”
这种声音在汤姆听来只觉得可怕。这时他很悲观,他想王子如果
老是不出现,他就将永远要被关闭在黄金铸造的囚笼里面,成为王子
的替身了!
囚犯的命运,是多么寂寞凄凉啊!既没有亲戚,又没有朋友,没
有一个人可以成为真正的说话对象。而且。一天到晚,无论走到哪里
都有侍从在左右跟踪着,简直一点自由都没有。汤姆曾听人家说过,
最可怕的地方是那座可怖的伦敦塔,可是若与现在这种不自由的环境
相比,汤姆倒宁愿去伦敦塔。
回想从前在垃圾巷的自由生活,时常玩“扮王子游戏”,真是快
乐。晚上睡在稻草堆里,每夜做王子的美梦,倒也很快活。如今真正
做了王子了,却只有痛苦。只有恐怖,一点乐趣都没有,比笼中鸟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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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可怜!
可是,不管怎么样,只好看开点,等候王子回来再说吧。
汤姆现在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好勉强应付下去。
勋爵怀疑
汤姆被带到先前没有到过的一座富丽堂皇的大厅里,坐在华丽的
椅子上。跟随他来的哈弗特伯爵和其他侍从们,都以立正的姿势站着
不动,汤姆觉得很不好意思,只好一个个请他们坐下,简直跟拜托一
样。
“请坐,请坐。”
哪晓得被劝的人们.谁都不做声,只是低头行礼,显得很惶恐的
样子。因为照王家礼节,任何人都不准在王子面前坐下。
但是,汤姆还一再地劝。王子的舅父哈弗特伯爵,就在汤姆的耳
边悄悄地说道:
“殿下,不要再劝。这些人,是不可以在您的面前坐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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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请您镇静一下吧,无论发生什么事,您只要像平常一样,按照
规矩行事就好了。”
汤姆被他这么一说,脸就红了起来。
这时,国王身边的大臣圣 约翰勋爵从门口走了进来,恭恭敬敬
地向汤姆敬了礼以后,用严肃的声调说:
“禀告殿下:我奉国王之命,有机密大事,要面禀殿下。除哈弗
特伯爵可留在此地外,其余的人,请命令他们全都退下。”
汤姆一听,不知道应当怎么办,就掉过头来,看着站在椅子背后
的哈弗特。哈弗特用很温柔的声调,在汤姆的耳边低语道:
“哦,叫人退下的信号,您忘记了吗?您把右手举到胸前,一摆
手表示退下的样子,就行了。不需要说什么话。”
汤姆照着他说的,轻轻地挥了一下手。侍从们一齐敬了礼以后,
就立刻从大厅里退了出去。
圣 约翰勋爵这才很慎重地禀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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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陛下的旨意,是要殿下切记:您虽然是在病中,但须考虑
到国家大局,第一,请殿下不要任意乱讲,譬如说些自己不是真正的
王子、住在宫殿里很害怕这类的话。又为了保持王子的尊严起见,就
是当您不舒服。不愉快的时候,也不要随便拒绝或厌烦王子所应当接
受的礼节。
“除此以外,还请殿下努力恢复从前的记忆,设法记起宫内人员
的容貌,分辨出谁是谁来;就是想不出来的时候,也请您不要表露出
来。
“无论是在宫内或宫外,当御驾行幸的时候,如果殿下弄不清楚
应当怎么做、应当怎么说,请殿下保持镇静,泰然自若,悄悄地询问
哈弗特伯爵和我,最好是不要使大家发觉,我们两个人会从旁侍候殿
下的。国王陛下的旨意是:在殿下有病期间,我们两个人随时在旁侍
候。……最后,自国王以下及我们臣仆们.大家都在祷告神明,祝殿
下迅速恢复健康,如此,才是国家与殿下的洪福。”
圣 约翰勋爵用悲痛而沉重的声调禀告完了,就敬礼退下。汤姆
接奉了这道圣旨,恍如听到最后判决一样,喃喃低语道:
“哎,国王陛下既然这样命令,那就毫无办法了,我也只好暂时
遵旨行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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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哈弗特伯爵在一旁说道:
“陛下刚才说道:要殿下暂时停止读书,免得过分劳累。那么就
从现在起,做点较轻松的游戏好不好?如果不松懈一下精神,在今天
晚上的宴会上显出疲劳的样子,那就不大好了。”
汤姆已经下了决心,等待王子回来以后再说。可是目前却使他陷
于狼狈不堪。左右为难的苦境。
哎,这种罪真不好受!……
因此,汤姆小心翼翼地跟这两位“监护人”商量:
“我累得很,头有点痛。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一会儿,可不
可以呢?”
哈弗特伯爵答道:
“啊,您想休息一下吗?是,是,这再好没有了。我马上吩咐下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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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就把铃一拉,侍童们立刻来到,哈弗特伯爵叫他们把汤姆扶
到内室里去休息。
汤姆进房以后,疲倦极了,就坐在长沙发椅上,用沙哑的声音说:
“我想喝水。”
马上就有一个侍童捧上放着一杯水的金盘,跪在汤姆脚下。
汤姆把杯子抓起来,一口气就把水喝干了。水流进汤姆干燥的喉
咙中,滋味显得特别好。
汤姆喝了这杯水,才觉得神志清醒了些,于是,伸出手想把皮鞋
脱掉。
这时,一个侍童看到,急忙跑过来替汤姆把皮鞋脱掉。又有另外
一个侍童,也飞跑过来替汤姆穿上拖鞋。
汤姆又打算把上衣脱掉。当他刚要脱的时候,掌管衣服的侍童,
又赶忙跑过来,替他把衣服脱掉,另外给他换了一件轻软的衣服。
汤姆觉得真奇怪,目瞪口呆地愣住了。事无大小粗细,都有侍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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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一桩桩。一件件地代劳。
汤姆心里想:“不管三七二十一,我先躺在长沙发椅上,休息一
会再说吧。”哪晓得脑子里面,胡思乱想得太多了,想睡也睡不着。
汤姆本来想把心安静下来,单独一个人好好地想一下的。但是在
房间的角落里,有十几个侍童排列成行,笔直地站着,侍候着他,只
要他稍微动一动手,或动一动脚,他们就会立刻跑过来,他觉得这种
情形,非常令人不快,简直无法使他安静下来,思考事情更不可能了。
哎——
汤姆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有气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侍童们心里想,该退出去了吧?可是,等了半天,王子仍没有下
令叫他们退出房去,所以他们一步也不敢随便移动。
汤姆也没有想起该叫侍童们“退下了”,因为他忘记了这回事。
这时,留在原来大厅里的哈弗特伯爵和圣 约翰勋爵,很久很久
都保持着沉默。有时,他们在大厅里走来走去;有时,坐在椅子上一
动也不动;最后,圣 约翰勋爵开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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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下!……老老……实实他说……您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吗?……我是说殿下……”
哈弗特伯爵大吃一惊,凝视着他说:
“奇怪?奇怪什么?你说吧。除我以外,没有旁人在,你尽管讲
出来好了。”
“是。这话虽然很难说……但我还是决心要讲出来。……不过,
王子殿下是您的近亲,我随便乱说恐怕您会生气,关于这点还得请您
原谅。现在,我坦白地说,据我看来,殿下虽说是精神失常,但是他
的行动举止,怎么会变得这样厉害呢?”
“胡说!他是因为有病,才会举动不正常。现在,说这种话……”
“不,不是的。请您听我讲!不错,在他的言语态度上,虽然不
能说完全不像王子殿下,但是从另外一面看来,就说是疯狂了吧,怎
么会连国王陛下——自己父亲的容貌都忘掉了呢?而且,又怎么会把
历来做惯了的有关王室的仪式和礼节,都忘得干干净净呢?还有,他
只记得拉丁文,法文却一点都不记得了,这不也很奇怪吗?除此以外,
还有很多地方都叫人觉得不可思议——您觉得如何?万一不对.或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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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他自己说的,他不是真正的王子,也未可知……不,不,请阁下不
要生气。阁下如果能以明智的判断,来消除我这种疑惑和忧虑,全国
的人民都将感恩不尽的。我个人怀着这种疑虑,真是痛苦极了。不过,
越是怀疑,越是……”
听到圣 约翰勋爵结结巴巴地说到这里的时候,气得脸色铁青的
哈弗特伯爵大发脾气,怒斥道:
“闭上你的狗嘴!可恶的家伙!你敢说这种冒渎圣明、罪大恶极
的话!我不要再听你这大不敬的话。关于这件事情,陛下是怎么说的?
连圣旨你都忘记了吗?你想找死是不是?”
圣 约翰勋爵的脸色,吓得苍白。圣旨里面明白地指明:“关于王
子的病,如有妄言蜚语者,处以死刑。”想到这里,他更吓得心惊胆
战,于是求饶道:
“阁,阁下。我错了。我刚才的失言,只是私下跟您一个人讲的。
请您保守秘密。我晓得了。以后,绝对不敢再瞎说了,连想也不敢这
样想了。……请您高抬贵手,只当没有听到一样。否则,我真是死有
余辜。”
哈弗特伯爵的脸色变得温和了些,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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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既然这样,那我也就算了。对于你刚才的胡言乱语,我
可以不闻不问,但是,你要切实注意:以后,绝对不可再有这种错误
念头,……反正,你不要担心好了。你想想看:王子殿下是我的亲外
甥,我这个当舅舅的,怎么会不认得外甥的容貌呢?我绝对不会看花
了眼的。从刚生下来的婴儿一直到现在,我是每天看着他长大的。”
“是的;我知道。”
“而且,殿下虽然疯狂,但并不严重。这一点点失常,在疯狂中
算是最轻的。像马莱老男爵那样,他发疯的时候是六十岁,对在这六
十年间每天看惯了的自己的脸,照镜子时,竟惊讶地直叫:‘这不是
我的脸,他是什么人呢?’无论家里的人怎么跟他讲,他都不相信。
而且他又说:自己的脑壳是玻璃做的,如果碰破了,那就糟了。所以,
绝对不准人家的手碰到他的脑袋。王子殿下的情形,跟这种人比较起
来算是非常轻微呢,不久就会痊愈的。我们要好好地侍奉他,希望他
赶快恢复正常。”
“是。请您原谅我刚才的失言,并且不要跟别人讲。听到阁下的
指教以后,我都明白了。”
圣 约翰勋爵再三地请求饶恕后,才出了大厅。这时只剩下哈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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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一个人,他在房里踱来踱去地思考着:
“什么?他不是王子?……傻瓜,怎么会不是王子呢?如果是双
胞胎,那还有得说,你就是找遍了世界,恐怕也找不出有这样相像的
人来吧?……就说万一有这种事,王子也未必会跟这样卑贱的人打交
道,甚至互相换穿衣服。无论怎样,我不能相信……”
哈弗特又想道:
“假如,他真的是冒充的王子,那么,他就会极力强调自己是王
子的。想想地方上的贵族家庭,凡是出现这种冒充的人,必定是坚决
认为自己是这家的真正继承人,这是一种古老的骗术。但是现在的情
形,是自国王以下的侍臣们大家都一致认为他是王子,并没有人怀疑,
而他本人反而坚持自己不是王子。如果是冒充的话,世界上还有这样
愚笨的人吗?所以无论怎么想,还是王子疯了,绝对不会错。对了,
对了,这是很明显的道理。” 第一次御膳
到了下午一点钟,这是王子吃午饭的时间。
汤姆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决定将错就错,以后就以疯王子的身份
出现,任凭侍臣们摆布吧。接着,侍童们替他换上衣服,引他到华丽
的餐厅里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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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的用具都是用金银铸造的,闪闪发光,杯盘里面满盛着山
珍海味,摆得整整齐齐,香味扑鼻。周围有几十名侍童和仆役,站在
那里侍候着。在众目睽睽之下,只有汤姆一个人在吃,他感到有点局
促不安!
汤姆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起盘子里的东西就吃。
“阿!”
巴格勒伯爵看见这种情形,大吃一惊,慌忙跑到汤姆身旁,拿餐
巾替他围在脖子上。
巴格勒伯爵的家,是世世代代掌管王子餐桌上礼节的。他看见王
子在牧师还没做完祷告就用手去抓东西吃,不免惊讶万分。但是伯爵
仍然镇定着,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惊奇来。
不仅伯爵如此,就是在一旁侍候的侍臣们,大家看见王子不用刀
叉,而用手来抓食物,并且吃得狼吞虎咽、像饿了几天一样,一副穷
相丑态真令人好笑,但没有一个人敢笑,大家都装着像没有看见一样。
大家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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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的王子,这样粗野地吃东西,是因为有病的缘故。……”
后来,汤姆悄悄跟站在身旁的巴格勒伯爵说:
“这个餐巾太干净了,我怕把它弄脏了,请你把它收起来吧。”
伯爵心想:他说出这样荒唐可笑的话,大概是因为有病的缘故,
于是,就一声不响地很慎重地从汤姆的脖子上,把餐巾拿下来。
汤姆这才觉得舒服些,又把手伸向另外一个盘子。突然有一个仆
役像闪电般地飞跑过来,把那个盘子端到汤姆跟前。汤姆想:
“对了,无论什么事情,自己千万不要动手去做!这是规矩,不
要忘记了。”
吃完后,有一个仆役把滴了香水的华丽的面盆端了过来。这盆水
是洗手用的,掌管挂餐巾的伯爵,手里拿着餐巾站在旁边侍候,等候
汤姆洗手。汤姆不懂得这一套,端起脸盆来,咕嘟一声就把水喝下了
好多,他抹了抹嘴,皱着眉头喃喃抱怨道:
“我不喜欢喝这种水。香倒是蛮香的,不过,一点儿味道都没
有。……哎呀,真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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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不敢笑,只觉得王子的神经越来越不正常了。
汤姆用完了膳,站了起来,顺手在盘子里面抓了一把胡桃,装满
了一口袋。因为他最喜欢吃胡桃,准备带到房间里慢慢地享用。
但这时候,并没有人跑过来帮他把胡桃装进口袋里,因此他马上
领悟到,这种行为必定是违背了做王子的礼仪。
汤姆马上警告自己,已经做了王子的替身,宫廷的生活并不是一
天两天可以结束的,还是要尽量去记那些礼仪……
汤姆边走边这样想。
之后,汤姆又被带到另外一间房里,他想起圣 约翰勋爵教给他
的动作,于是把手一挥,命令道:
“大家可以退下去了。”
大家便都退出,只剩下汤姆一个人。汤姆在这问房子里四处张望
了一下,依然是堂皇无比,不禁叹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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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好漂亮!”
汤姆这时的心情很平静,忽然发现墙壁上挂了一套钢盔和甲胄,
马上引起了他的好奇心。他想起在垃圾巷和伙伴们做打仗游戏的时
候,所用的武器都是以纸做的假东西,现在这才是真正的武装。他想
把盔甲穿戴起来试试看。
汤姆走过去,把钢盔取下来戴在头上,然后又把销甲穿上,把胫
甲围好,最后伸手去摘钢制的胸甲,忽然有一个东西从胸甲里掉到地
板上。他急忙捡起来一看,是一个金光闪闪。很硬很圆的东西。汤姆
立刻想到,这个沉甸甸的东西,正好可以用来敲胡桃吃。
于是,汤姆从口袋里把刚才装下的胡桃掏出,就用这个东西把胡
桃敲破,自由自在地吃了起来。这时他哪会想到,这个金光闪闪的东
西,后来竟解决了重大的问题。
胡桃真好吃。掌管餐桌礼节的伯爵和其他的人都没有在旁边,吃
起来格外有味道。汤姆自从被强迫变为“王子”,禁闭在王宫以来,
现在是头一次享受到真正快乐的滋味。
汤姆把胡桃吃完以后,把沉重的钢盔和铠甲,挂到原来的墙壁上。
这时他又看到在墙角的壁橱里,有很多书籍摆着,心想:这些书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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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很有趣呢!他就顺手从里面抽出几本来,看到其中有一本,标题
是“英国王家之礼节仪式”。
“啊,谢天谢地,终于找到了一本我最需要的书。只要读了这本
书,就可以知道做王子的各种礼节了。以后在吃饭和其他集会的时候,
关于王子的一举一动,我只要照着这本书去做就行了。我既然是王子
的身份,非得要出席今天晚上九点半举行的伦敦市的宴会不可,那么
就要仔细地先看看这本书,尽量减少失礼的地方。”
汤姆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很感兴趣地开始看着这本书。
御玺不见了
下午五点多钟的时候。
国王亨利八世哼了几声,刚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就瞪着眼睛看着
墙的那边,自言自语地咒骂着:
“……诺福克,你这混蛋,你敢,敢来杀我!在梦中,你都不让
我安静,可见你给我的刺激有多深。你这家伙存心不良,你存在一天,
我就一天不能过安静的日子,简直是无法无天的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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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呼吸急促,两只眼睛布满血丝,非常恐怖,继续狠毒地骂道:
“好,你想要我的命,那我就先要了你的狗命再说!虽然我现在
也病得很厉害,可是在没有把你处死以前,我绝不会死!”
侍从们听见国王在自言自语,才知道国王已经醒来,立刻走到身
边来问候,并奏道:
“陛下,王家法院院长在外面等候,要不要传他进来?”
“嗯,我正要找他,快,赶快叫他进来。”
王家法院院长跟着侍从从后边走了进来,跪在国王卧榻旁边奏
道:
“贵族们接到圣旨,立刻在议会集合,一致决议判处诺福克公爵
死刑,敬请陛下裁决。”
国王立刻把笑脸变为狰狞的脸孔,说:
“啊,已经决议死刑了,好,这我才放心。以后我要亲自到议会,
亲手在决议文上盖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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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据臣愚见,陛下龙体欠安……”
“不行,我要亲自……”
说着说着,国王的脸色突然泛青,本来已经坐起来的国王,又慢
慢躺了下去。于是,御医慌忙走近前去,拿药给国王服下,又赶忙用
冰袋给国王冰头。侍从们慌慌张张地忙乱了一阵子。
过了一会儿,国王稍微平静了些,才很困倦他说道:
“哎,我不行了,我已老迈无用,我的身体已衰弱到极点,连到
议会去的体力都没有了。……那么,还是老办法,王家法院院长,你
代表我在决议文上盖印吧。”
“是。谨遵圣命办理。那么,陛下,请把御玺交给我吧!”
院长所说的御玺,就是国王专用的印章。国王眉头一皱,说:
“御玺?不是存放在你那里吗?”
“不。陛下在两三天前,已经叫我拿回来了。陛下当时还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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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死诺福克公爵以前,暂时不会用它,将来处他死刑时,由我亲自来
用。”因此我便奉还陛下了。”
“哦,对了,是这样的。嗯,我想起来了。那么,放到什么地方
去了呢?哎,我现在的记性真坏。让我想想看,从你那里拿来,之
后……哦,哦,想起来了。对的,那时爱德华正在卧榻旁边,我就说:
你替我收起来吧,然后就把御玺交给他了。啊,啊,幸亏我还记得。
那就赶快到王子那里去拿吧。”
因为听到刚才国王昏倒了的消息,赶来看望的哈弗特伯爵凑巧还
在这里,就马上赶往王子的房间去。过了一会儿,哈弗特伯爵回来了,
他的脸色显出忧愁的样子,手上并没有拿着御玺。他用非常沉痛的口
吻说:
“陛下。……真是不幸,殿下因为现在有病,关于保管御玺的事
情,他怎么也想不起来。殿下自己既然记不起来,那么多房间,不知
道从何处找起,今天要使用御玺,恐怕来不及了。如果硬要请殿下思
索御玺到底放在何处,又恐怕会妨害殿下的病情,现在应该怎么办?
还请陛下指示,臣等不胜惶恐之至。”
国王很悲伤地摆了摆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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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算了,不要再让他苦恼了。他既然能说是忘记了,这就很
好,证明他还清醒着。真可怜,他并没有什么罪过,究竟是什么魔鬼
缠着他呢?那样聪明的头脑,竟会连前两三天的事情都忘记了!……
我起先以为没有关系,只不过是一时的神经失常罢了,没想到,
唉!……休养一些日子,他一定会好的。只要病一好,马上就会想起
御玺在什么地方了。”
王家法院院长战战兢兢地问道:
“陛下,请恕臣冒渎,关于诺福克公爵的事,可否等殿下找出御
玺后,再作决定……”
国王突然大发雷霆,怒叱道:
“混蛋!你想藉此机会,来使那个大坏蛋的处刑延期执行吗!就
算是大御玺失落了,也可以使用我在巡幸时用的小御玺,不就了结了
吗?”
“是,是。遵命。”
于是,被冤枉的司仪长诺福克公爵,就决定明天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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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贫民窟里的王子
那么,真正的王子爱德华,后来又怎么样了呢?”现在我们把话
转到垃圾巷去,讲讲那儿的故事吧。
“可恶,你还敢闹!”
汤姆的父亲约翰,抓着大嚷大叫。挣扎着的王子,拖往家里去。
住在这巷子里面的一些人家,听到吵闹声,便跑出来问:
“约翰,什么事呀?”
这些人都是一些贫苦的男女,其中有醉汉、有乞丐、有强盗,有
的人比约翰他们还穷。因为王子叫得太厉害了,约翰气得吼道:
“真可恶!汤姆这家伙疯了。一直在胡说八道。他说他是王子,
真是岂有此理!所以,我要好好地揍他一顿,使他清醒过来。”
他一边吼,一边用粗大的巴掌,用力地往王子的脑袋上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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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的嗓子虽然都喊哑了,但仍大声怒吼道:
“混帐东西!你敢打我!”
“嗨,你这家伙还在发疯吗?好,你试试看!”
约翰捡起走廊上的一根棍子,就要往王子的脑袋 上打。
“危险!”
有一个老人,忽然从人群里面飞跑了出来,挡在王子的面前,努
力保护他。
“喂、滚开!”
约翰大叫,但是这个老人一点儿也不怕。约翰因此更加愤怒了,
又咒骂道:
“你这个老糊涂,别多管闲事,你想替这个小鬼挨打吗?”说着,
就用木棍使劲地打在老人头上。
老人哼了一声,就晕倒下去。这个老人就是汤姆的恩师——安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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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老牧师。
这时群众闹哄哄的,走廊也是漆黑一团,搞不清楚谁是谁,所以
当牧师被打倒在地下时,没有人把他拉起来。
约翰趁这机会抓住王子,拖进自己家里,很凶猛地“砰”的一声,
把门关起来,那些看热闹的群众。都被关在门外。王子被推倒在墙角
里,他好像已经挣扎得筋疲力尽,趴在地下,战战兢兢地环视着屋内。
他看见屋子里,有一张肮脏的桌子,在桌子上面放着一个小瓶子,
瓶口上插着一支蜡烛,发着微弱的光。在这暗淡的灯光中,模模糊糊
地照出那边的角落里,有一个老妇人和两个女孩子,惊惧得蜷缩在一
堆。
“哦,那一定是汤姆的母亲和双胞胎的两个姐姐。”
因为约翰一直在瞪着自己,他也不敢去和那三个女人谈话。而那
三个女人,也只是由角落里向这边凝视着。
约翰对她们说:
“喂,你们看奇怪不奇怪,汤姆这小鬼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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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你说什么?”
老妇人忽然喊出来。
“哪里会有这种事,你在骗人吧?”
她们吃惊地爬了起来,想到王子身边来,约翰喝止说:
“喂,等一等。我让你们看个明白。”
“喂,小鬼,你再说说你刚才说的那套疯话。你说你这家伙的名
字是叫什么?你再说说看!”
本来脸色发青的王子,这时突然变得通红,端端正正地站在那里,
瞪着约翰,怒斥道:
“没有礼貌的东西!像你这样的人,简直忘了你自己的身份,居
然敢要我说出名字来。哼,真是莫名其妙!好,我就再说一遍,你听
着:‘我是王子爱德华!’”
她们听见这句话,都吓呆了,你望着我,我望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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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怎么样?吓坏了吧?哈哈,哈哈!”约翰说。
老妇人泪流满面,很悲伤地走近王子身旁,凝视着王子的脸,用
手抚摸着他的肩膀,哭着说:
“哎,可怜的孩子,你真的疯了吗?汤姆,你总喜欢到安德鲁牧
师那里去学习功课,我本来非常高兴,认为这是值得庆幸的事情。哪
晓得,你读书读得入了迷,居然读疯了呢?……汤姆呀,你不是时常
给妈妈讲王子的故事吗?你应该明白,那是讲故事,怎么能当真呢!
你不明白吗?汤姆,那是作家编写的呀,你怎么能够幻想你真的变成
王子了呢?你神志清醒些,心平气和地想想吧!”
“我绝对不是什么故事里面的王子,我是真正的王子。”
“哎呀,你完全丧失了辨别的能力;汤姆,不要这样疯疯癫癫的。
你要明白,你是妈妈的宝贝儿子呀!”
“你不必担心你的儿子,他现在在王宫里面,很平安,不会疯的。
你们赶快把我送回王宫去,一切就会马上明白了。我的父亲国王陛下,
自然会叫你的儿子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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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呀,你说什么,你说你的父亲是国王陛下?汤姆呀,就说你
是疯了吧,也不应当说这种话呀。你如果随便乱说这种大逆不道的活,
会被捉去斩首的,连我们一家人都会被关进监牢里,可能会坐一辈子
的牢呢。……汤姆,你仔细看看我的脸,你不认得妈妈了吗?”
说着,老妇人就拼命摇晃着王子。王子瞪着她。很悲哀他说:
“我很抱歉,老实说,我真正是头一次看到你。”
这句话未免太残酷了,可怜的老妇人,倒在地上,失声痛哭。贝
蒂和南西也跟着妈妈一块儿哭了起来。
约翰大声咆哮:
“呸!哭个什么劲儿!都不准哭,不准闹!贝蒂和南西,你们简
直一点儿规矩都不懂!怎么能够在王子殿下面前,这样直挺挺地站着
呢?这太不礼貌了,跪下跪下!”
贝蒂和南西互相对望了一下,怕喝醉了的父亲打骂,只好照着他
的吩咐,低着头跪了下去。
这时,约翰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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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对了,房东这个混蛋,来讨房租好几次了。说明天如果再
不交,他就要把我们赶出去。这也难怪,房租有半年多没有付了,最
少也要先付他一个月,连我约翰都不好意思再赖下去。
“喂,汤姆,不,要叫你王子殿下才对。殿下,你今天讨了多少
钱?’快点拿出来。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发了疯的?不过,多少总该要
到一点钱吧!喂,赶快交出来吧!”
“不要说这些无聊的话。我从来就没有讨过饭。
我是王子啊!”
这一句话还没有说完,约翰气得一巴掌就打在王子的脸蛋儿上。
“哎,不行!”老妇人一边用自己的身体保护王子,一边这样大
叫,“你太没有良心!神经不正常的人,怎么还打他呢?越打会越发
疯的,还不如让他早点儿睡觉的好。”
约翰的手掌,这回接二连三地打在老妇人的脸上了,边打边骂:
“什么,你这混蛋,生出这样的好儿子,还想干涉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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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贝蒂和南西悄悄地走到王子身旁来,拉着他的手,想把他
带到房子角落去暂避风头,但是,王子眼见汤姆的母亲代替自己挨打,
简直忍无可忍、便摆脱两姐妹的手冲了过去,骂道:
“可恶的东西,我不能忍受这个女人为了我挨打。要打,你打我
好了!你,你这恶棍!你这魔鬼!”
一听这话,约翰的脸变得像恶魔一样的可怕,打起来比先前更加
用力,把王子打倒在地下。但是,愤怒的王子虽然被打倒了,还是很
勇敢地喊叫道:
“想打我,你就打好了。你尽管打我吧,但是不准你再打这个仁
慈的女人!”
这时候,约翰在拼命揍了“疯小鬼”一顿又把老婆打得爬不起来
以后,气也平了下来。于是瞪着大家说道:
“真是糟糕,惹起这样的麻烦来了。哎,等到明天早晨,看情形
再说吧。不过,疯子的事情,很难说啊。说不定他会在半夜三更跑出
去呢,所以最好把窗户和房门都上了锁,好了,大家快点睡吧。这样
无聊的吵闹,把我也搞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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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他这样一说,女人们才放了心,但是,王子却感到很失望。他
心里想:“这样一来,根本就没有机会逃出去了。没有办法,今天晚
上就在这里过一夜再说,等到明天早晨,他以为我就是汤姆,叫我出
去讨饭的时候,我就趁机会逃走吧。”
可怜的王子,下了这样的决心以后,就让贝蒂和南西牵着手,走
到墙角旁边的稻草堆里去睡觉。两个“姐姐”把破布和稻草盖在王子
身上,小声说:
“睡吧,什么都不要想,好好地睡一夜就好了。”
说完,两姐妹也钻进旁边的稻草堆里去了。
这时,已是夜阑人静,万籁俱寂,蜡烛早已熄了,房里一片漆黑,
在静寂中只能听到约翰的打呼噜声。两姐妹也已入睡。王子这时虽然
很想睡,可是总睡不着。
又过了一会儿,忽然有一点蜡烛的光辉,从对面慢慢地移近到这
边来。那是汤姆的母亲,蹑手蹑脚地拿了一块面包,到王子这边来了。
老妇人蹲在王子枕头旁边,小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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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姆呀,你还没有睡着吗?被爸爸打的地方还痛吗?这里有一
块面包,你吃一点儿吧!”
“我什么都不想吃。”
“不想吃?唉,你仍然不舒服吗?”
“请你不用担心。你的亲切关心,我很感谢。你真是一个好心肠
的女人。我回宫以后,马上禀告父王,他一定会奖赏你的。”
“知道了。汤姆,我的孩子,不要再说了,也不要再想这种事情
了。现在,你只要安安静静地睡吧。”
老妇人很伤心地抚摩王子的脑袋,揩着眼泪,又轻轻地走出去,
把面包又收进柜子里,将蜡烛吹熄,回到自己的床上去了。
但是,老妇人一直睡不着。不光是忧虑儿子的疯病,而且另外还
有一个更迷惑的烦恼。
仔细地想起来,这孩子的言行举动,越来越不对劲,总觉得有很
多奇怪的地方,无法解释。就说是神经失常吧,为什么和原来的汤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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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不相同。虽然,她不能清清楚楚地分析出到底怎么不同法,可是根
据做母亲的直觉,她怀疑这孩子不是她的亲骨肉。
“假如,他不是真正的汤姆,那怎么办呢?自然不会是什么王子
殿下的,哪里会有这种事呢?或许是别人家的疯孩子,跟汤姆长得一
样也说不定。如果是这样,那可又怎么办呢?”
老妇人在黑夜里独自这样想着,越想越烦,辗转不能入睡。
“哎呀,不行,老这样胡思乱想,等一会儿连我也会发疯的。和
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世界上未必有第二个,哪里会有这样凑巧的
事情呢?我不相信。就拿双胞胎的贝蒂和南西来讲吧,我这个做母亲
的人看来,还是能够很清楚地辨别出来。照这样一想,汤姆必定是真
的疯了,所以他的言语举动,才大大地改变了的。咳,连对自己的儿
子都发生了怀疑,真是糊涂。想想看,他的父亲约翰喝醉酒的时候,
同没有喝酒的时候,态度就大不相同,何况这孩子疯了呢?”
老妇人心里左思右想,自己劝告自己:赶快把这些无聊的念头除
掉,快睡觉吧。但是,翻来覆去总不能够除掉心里的疑虑。
“无论怎么想,他跟真正的汤姆,还是有些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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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终于想到:
“对了。有没有什么方法,来试验他一下,看他究竟是不是真正
的汤姆?总而言之,不管他是汤姆也好,不是汤姆也好,如果不弄个
明白,那么今天晚上怎么也睡不着。……唉,想个什么好办法呢?”
当她正在绞尽脑汁的时候,听见从那边角落里“嗯……嗯……”
地传来了轻微的呻吟声。那个少年,好像在做什么可怕的噩梦,呓语
连篇。
可怜的王子,受尽了一天的折磨,的确太疲倦了、不知不觉地睡
着了。
汤姆的母亲听到这种痛苦的哼声时,突然想起一条妙计,于是马
上爬起来,又跟刚才一样,蹑手蹑脚地来到汤姆身边,一边在心里盘
算着:
“对了。用这个方法,来试验一下。汤姆在年幼的时候,胆子很
小。有一次,有人在他面前放鞭炮。使他大吃一惊,从此以后每逢有
人从背后吓他一下,或是当他睡着了的时候,突然把他叫起来的话,
他总是慌慌张张地捂着眼睛,这已经成为他的一种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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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我去把汤姆叫醒过来,看他是不是还有那老毛病……”
老妇人慢慢地走近王子身边,看见睡在稻草窝里的王子,正紧皱
着眉头,打着轻微的鼾声。
她悄悄地把蜡烛亮光挨近王子的脸,突然使劲地在王子耳边下的
地板跺了几下。
王子被这意外的响声惊醒过来,睁开眼睛瞪着汤姆的母亲。这时,
王子虽有点受惊的样子,但并没有用手来捂着眼睛,只是用疲乏的声
音问道:
“你还没有睡吗?不早了,快点去睡吧。”
汤姆的母亲也目不转睛地看着王子的脸,好一会儿.才闷声不响
地回到那边去,把蜡烛吹熄了躺下睡觉,但是心里面仍是七上八下的。
“唉,这孩子虽然那样大吃一惊,但是没有用手来捂眼睛,这跟
汤姆的习惯不同。无论怎样神经错乱,未必连很多年的老习惯都会忘
掉吧?”
她的疑惑越来越深。可是也不能光凭这一点,就断定他不是汤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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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还没有试验以前,本来以为这是好办法,哪晓得在试验以后,又想
到:
“疯了的人,或者连习惯都会改变,也说不定。唉,睡吧。迟早
总会明白的……”
于是,她就勉强把眼睛闭上了。
约翰全家逃亡
那天夜里,当疲乏过度的王子带着悲哀和痛苦的心情,在稻草窝
里睡着,汤姆的母亲也睡着之后,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阵急促的咚
咚咚的敲门声音吵醒了他们。
在黑漆漆的房子里,听到约翰的声音在问:
“是谁?”
紧接着他便爬起来,走过去把房门打开,外边有人小声在说:
“喂。约翰,赶快逃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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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你刚才在走廊那边,用木棍打倒在地上的那个老头儿,你知道
他是谁吗?”
“我怎么会晓得,管他是谁呢!”
“喂,那是牧师安德鲁哟。据医生说,他的伤势很严重,说不定
就会死去。你这家伙,如果怕警察抓去坐牢的话,就赶快开溜吧!”
“是吗?那真糟糕!谢谢你来告诉我。……喂,大家都起来,赶
快逃走吧。如果稍微耽搁一下,我们的脑袋就会搬家的!”
约翰慌慌张张地带着一家大小,在深更半夜里偷偷地逃出城去。
他牢牢地抓着王子的手,一点都不肯放松,一边跑一边悄悄说道:
“喂,汤姆,你给我记着:在路上绝不准乱说话。你如果还胡说
八道,说些疯话,那就会马上引起警察的怀疑。听明白了没有?只要
你多说一句废话,我就揍死你,你给我记住!”
一家五口,由拉着爱德华的约翰在前面带路,不久,他们就走到
泰晤士河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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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天已经很晚了,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今天晚上街上的人特
别多,大家都从河边朝着伦敦桥那边去,你推我挤的,非常混乱。而
且这些男男女女差不多都喝了酒,兴高采烈,有的人在跳舞,有的人
在高呼万岁。到处都点着庆祝的灯火,照耀得有如白昼一般,还不断
的有烟火飞上天空。约翰一家人就在这时被群众给挤散了。
现在,只剩下王子一个人还被约翰拉着。王子心想,要逃就要趁
这乱哄哄的机会快逃,但约翰把他的手抓得很紧,所以一点机会也没
有。
“咳!一家人都被挤散了。”
约翰一边在喃喃地抱怨,一边拖着王子,用胳膊推开众人硬向前
冲,忽然和一个喝醉了酒的水手撞了个满怀。
水手一把抓住约翰的肩膀,骂道:
“喂,老兄,你这样慌张,忙着要赶到哪里去呢?所有的市民,
今天晚上都在为王子殿下欢呼万岁,庆祝舞蹈。你这家伙,难道不晓
得殿下今晚参加伦敦市的大宴会吗?你为什么这样乱冲乱撞地赶路
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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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管闲事!放手!”
“哎呀,你怎么这样说话,为了王子殿下,如果你不喝一杯,是
不让你走的。来,干一杯!你瞧,这里有酒杯。”
“我要赶路啊!好,好,没有办法,那就叨扰一杯吧。”
约翰不知不觉地把拉着王子的手放松了,接过水手递给他的酒
杯,一饮而尽。
就在这一刹那间,王子很敏捷地一闪身,钻进人群里面去撤腿就
跑,转眼就不见了。
约翰心想,糟了,这么多的人,简直没有办法找。只好暂时作罢,
等以后再想办法。
王子继续在人群里钻,直到认为不会再被约翰捉住了的时候,才
稍微放了心。这时,他想到汤姆,忿恨地在心里说:
“对了,那个小叫化子汤姆,今天晚上一定会冒充王子,到伦敦
市政厅参加宴会的。他真是胆大妄为,我想他一定是从一开始就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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篡夺王位。门口那些卫兵、也许跟汤姆沆瀣一气,也未可知。说不定
有一帮叛徒,早就潜伏在王宫里面,打算夺取我那王子的宝座!”
王子越想心里越气,认为自己被骗了,也就更加深了疑心。他立
刻下了一个决心:
“好!我不管叛徒们打算怎样谋害我,全国必定还有很多忠义之
士。我这就跑到市政厅去,宣布我的身份,检举那个小坏蛋的阴谋,
并且声明:‘真正的王子在这里!’然后,再制裁汤姆这一帮想造反的
人,把他们送到伦敦塔去关起来……”
王子这样决定后,匆匆地穿过人群,赶往市政厅去。
市政厅里的大宴会
这时,市政厅的大厅里,正在举行宴会。
汤姆穿着镶满了钻石的华丽衣服,坐在正面高大的椅子上。伊丽
莎白公主和珍 葛利郡主,像一对玉人儿似的分坐在两旁。宫廷侍从、
贵族和贵夫人们,排成一行地坐在后边椅子上。他们只要稍微有点动
作的时候,身上佩带的勋章和宝石,受到灯光的照耀,就像星星似的
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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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深红色礼眼的市长和市议员们,排列成两三行,坐在离开席
位稍远一点的地方;伦敦市的其他要人们,坐在离得更远些的席位上。
大家不断地举杯庆祝,音乐响起来了,贵族和贵夫人们的化装舞会开
始了。在喜气洋洋的音乐声中,还时时有从外面传来放烟火的爆炸声、
放礼炮的隆隆声,以及民众的欢呼声……夜渐渐的深了,市政厅里的
人们欢乐、愉快的心情,已达到极点。
汤姆从正面高高的席位上,蛮有兴趣地俯瞰着这豪华的场面,心
中不免感慨万干,暗想:啊,昨天我还是沿街乞讨的小叫化子,今天
居然变成高高在上的王子了。
人生的遭遇,真是令人莫测!而且,竟没有任何人发觉这种事情
的突变,更没有谁知道这位假王子的心情是多么的痛苦。
不过,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知道,他虽然不知道汤姆的心情,可是
他确实知道汤姆是假王于,那就是爱德华王子。这时,他正穿着一身
破破烂烂的衣服,跑到了市政厅的门前,一面用力挤过人群,一面高
声喊叫:
“我是真正的王子!现在在宴会上的是冒充的假王子!……喂,
喂,不要挡着路,让我过去!让我到市政厅里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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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得醉醺醺的群众,看见出现了一个”小疯子”,满嘴胡说八道,
不由得哄堂大笑。
王子越是大声喊叫.群众越是笑个不停。其中也有人骂道:
“你这个混小子,就算是发了疯吧,也不应当说这种冒犯王室尊
严的话呀!”
也有不少人,用手来推他,或是用脚来踢他,不消说,当然没有
人会让路给他,反而把他推到人群后边去了。
王子虽然被人家推来挤去,还是继续拼命喊叫:
“混帐东西!你们居然敢对我无礼!让开,让开,不管你们怎么
拦阻,我一定要走过去,你们等着瞧好了。”
当王子以悲壮的声音这样怒吼着,硬要闯进人群的时候,有一个
人用手摁住他的肩膀,劝道:
“喂,小伙子,不要再去乱挤了,那样会被人家踩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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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接着又说:
“我不管你是王子或是乞丐,我认为你是一个勇敢、豪放、不屈
不挠的英雄。
“如果这些家伙们都要跟你作对,我跟你做朋友。你放心好了,
万一有什么事,碰到紧急关头的话,我会拔剑相助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敲敲挂在腰边的长剑。
这位武士身材高大魁梧,服装奇怪,是半世纪以前的样式,好像
刚从哪个化装舞会跑出来似的,但是却长得英俊潇洒,而且神情泰然
自若。他头上戴着插有羽饰的帽子,可是大衣、皮靴、衣服等等,都
已陈旧不堪,有的脱了线,有的磨光了,有的皱得一塌糊涂,不过,
质料做工都很精美,一看便知道是上等货。
无论是谁,一眼就可以看出:他是流浪天涯的武士。
群众看见小疯子那边忽然出现了一个保护人,大感意外,马上就
你一句我一句地辱骂那人:
“嘿!又来了一个疯子。听,他在放什么臭屁?让我们大家来打子具时
中国经典童话
乌丢丢的奇遇
DE OI YU
读书交流会
姜营小学四一班
马丢丢的奇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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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拉动
地们统手聚置:文满子理步能然,男孩子镜的验能
今年福怀总县诗
公应底你
准暖风雪文明
理品到
让经典润泽你的心
舍被无
丢的奇遇
diu diu de qi yu
JB00K004

乌丢丢是布袋老人的小木偶丢失的一只
小脚丫,为了寻找布寒老人,他去了珍
儿的家,得到了一个身体,接着他闯进
了吟痴老人的家中,在这里,他认识
群可爱的肋友

娃娃、小猴、鬃人、不倒在他
们为吟老举行的“重返童年”的晚会中
乌丢丢才真正体会到了快乐,是因为爱
的滋养而产生的快乐
@梦想为末来
·于是,他开始了寻找布袋爷爷和珍儿的旅程。
在远行途中,他碰到了逆风的蝴蝶,他让乌
丢丢懂得,对自己所爱的人,应该靠自己的
力量来到她身边,不管前面有多少艰难险阻,
只要你对他有个承诺;种鸡蛋的芸儿,让他
相信,只要心存信念,理想的种子一定会发
芽、开花的…为了让自己更完美,他最后将
自己变成了珍儿的一只健康的脚。
这本书对我们而言,是一个流动的风景。因为书中
所有的生命都在流动,都在渴望,都在寻找…即
便是诗人书柜上的玩具和诗人的废纸篓,都是具有
生命的实体。有血有肉有灵魂。他们都渴望得到爱
或者在寻找爱。在人生的寻找中,他们得到了很多,
也失去了很多。
吟痴在寻找童心,寻找童年的友情。鸟丢丢
在寻找珍儿和布袋爷爷,他们是亲情的化身
蝴蝶逆风而行,在表现对友谊的忠诚和坚定
芸儿种鸡蛋花,是在寻找理解和梦想。雕塑
师残缺不全的艺术品,是在寻找完美和理想
所有的所有的一切都在流动
当废纸篓说出使诗人惊讶的、充满哲理的诗
句时,诗人并不知道那些话曾经是他丢弃的
诗稿。与其说这是一份尴尬,还不如说是
份无奈和感慨。时光的易逝并不是主要的,
诗人想给我们传达的是一种人生的体验,那
些我们丢弃的东西中有美丽。
这部童话每一章前都有十四行诗,叫“十四行
·诗花环”。全文有十四首十四行诗,他们首尾
·相连,即每一首诗的第一行恰恰是前一首诗的
末尾,而且尾声的那首诗又是前十四首诗的第
·一行组成。这样,他们就像美丽的花环在装饰
着乌丢丢的风景,我们把这种诗和童话的结合,
·叫做“诗体童话”。这是全书的一大亮点,在
悠悠诗意中,我们更能感受到金波爷爷对美、
·对爱的不懈追求第一章 秃鹤
那是一九六一八月的一个上午,秋风乍起,暑气已去,十四岁的男孩桑桑,登上了油麻地小
学那一片草房子中间最高一幢的房顶。他坐在屋脊上,油麻地小学第一次一下就全都扑进了
他的眼底。秋天的白云,温柔如絮,悠悠远去,梧桐的枯叶,正在秋风里忽闪忽闪地飘落。
这个男孩桑桑,忽然地觉得自己想哭,于是就小声地呜咽起来。
明天一大早,一只大木船,在油麻地还未醒来时,就将载着他和他的家,远远地离开这里─
─他将永远告别与他朝夕相伴的这片金色的草房子……

秃鹤与桑桑从一年级始,一直到六年级,都是同班同学。
秃鹤应该叫陆鹤,但因为他是一个十足的小秃子,油麻地的孩子,就都叫他为秃鹤。秃鹤所
在的那个小村子,是个种了许多枫树的小村子。每到秋后,那枫树一树一树红起来,红得很
耐看。但这个村子里,却有许多秃子。他们一个一个地光着头,从那么好看的枫树下走,就
吸引了油麻地小学的老师们停住了脚步,在一旁静静地看。那些秃顶在枫树下,微微泛着红
光,遇到枫叶密集,偶尔有些空隙,那边有人走过时,就会一闪一闪地,像沙里的瓷片。那
些把手插在裤兜里或双臂交叉着放在胸前的老师们,看着看着人就笑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什
么意思。
秃鹤已许多次看到这种笑了。
但在桑桑的记忆里,秃鹤在读三年级之前,似乎一直不在意他的秃头。这或许是因为他们村
也不光就他一个人是秃子,又或许是因为秃鹤还太小,想不起来自己该在意自己是个秃子。
秃鹤一直生活得很快活,有人叫他秃鹤,他会很高兴地答应的,仿佛他本来就叫秃鹤,而不
叫陆鹤。
秃鹤的秃,是很地道的。他用长长的好看的脖子,支撑起那么一颗光溜溜的脑袋,这颗脑袋
绝无一丝瘢痕,光滑得竟然那么均匀,阳光下,这颗脑袋像打了蜡一般地亮,让他的同学们
无端地想起夜里,它也会亮的。由于秃成这样,孩子们就会常常出神地去看,并会在心里生
出要用手指头醮了一点唾沫去轻轻摩挲它一下的欲望。事实上,秃鹤的头,是经常被人抚摸
的。后来,秃鹤发现了孩子们喜欢摸他的头,就把自己的头看得珍贵了,不再由着他们想摸
就摸了。如果有人偷偷摸了他的头,他就会立即掉过头去判断,见是一个比他弱小的,他就
会追过去让那个人在后背上吃一拳;见是一个比他有力的,他就会骂一声。有人一定要摸,
那也可以,但得付秃鹤一点东西:要么是一块糖,要么是将橡皮或铅笔借他用半天。桑桑用
一根断了的格尺,就换得了两次的抚摸。那时,秃鹤将头很乖巧地低下来,放在了桑桑的眼
前,桑桑伸出手去摸着,秃鹤就会数道:”一回了……”桑桑觉得秃鹤的头很光滑,跟他在
河边摸一块被水冲洗了无数年的鹅卵石时的感觉差不多。
秃鹤读三年级时,偶然地,好像是在一个早晨,他对自己的秃头在意起来了。秃鹤的头现在
碰不得了,谁碰,他就跟谁急眼,就跟谁玩命。人再喊他秃鹤,他就不再答应了,并且,谁
也不能再用东西换得一摸。油麻地的屠夫丁四见秃鹤眼馋地看他肉案上的肉,就用刀切下足
有二斤重的一块,用刀尖戳了一个洞,穿了一截草绳,然后高高地举在秃鹤眼前:“让我摸
一下你的头,这块肉就归你。”说着,就要伸出油腻的手来,秃鹤说:“你先把肉给我”,丁
四说:“先让我摸,然后再把肉给你。”秃鹤说:“不,先把肉给我。”丁四等到将门口几个正
在闲聊的人招呼过来后,就将肉给了秃鹤。秃鹤看了看那块肉--那真是一块好肉!但秃鹤
却用力向门外一甩,将那块肉甩到了满是灰土的路上,然后拔腿就跑。丁四抓了杀猪刀追出
来,秃鹤跑了一阵却不再跑了,他从地上抓起一块砖头,转过身来,咬牙切齿地面对着抓着
锋利刀子的丁四。丁四竟不敢再向前一步,将刀子在空中挥霍了两下,说了一声“小秃子”,
转身走了。
秃鹤不再快活了。
那天下大雨,秃鹤没打雨伞就上学来了。天虽下雨,但天色并不暗,因此,在银色的雨幕里,
秃鹤的头,就分外的亮。同打一把红油纸伞的纸月与香椿,就闪在了道旁,让秃鹤走过去。
秃鹤感觉到了,这两个女孩的眼睛在那把红油纸伞下正注视着他的头,他从她们身边走了过
去。当他转过身来看她们时,他所见到的情景是两个女孩正用手捂住嘴,遮掩着笑。秃鹤低
着头往学校走去,但他没有走进教室,而是走到了河边那片竹林里。
雨沙沙沙打在竹叶上,然后从缝隙中滴落到他的秃头上。他用手摸了摸头,一脸沮丧地朝河
上望着。水面上,两三只羽毛丰满的鸭子,正在雨中游着,一副很快乐的样子。
秃鹤捡起一块瓦片,砸了过去,惊得那几只鸭子拍着翅膀往远处游去。秃鹤又接二连三地砸
出去六七块瓦片,直到他的瓦片再也惊动不了那几只鸭子,他才罢手。他感到有点凉了,但
直到上完一节课,他才抖抖索索地走向教室。
晚上回到家,他对父亲说:“我不上学了。”
“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人欺负我。”
“那为什么说不上学 ”
“我就是不想上学。”
“胡说!”父亲一巴掌打在了秃鹤的头上。
秃鹤看了父亲一眼,低下头去哭了。
父亲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他转身坐到了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的一张凳子上,随即,秃鹤的
秃头就映出了父亲手中忽明忽暗的烟卷的亮光。
第二天,父亲没有逼秃鹤上学去。他去镇上买回几斤生姜:有人教了他一个秘方,说是用生
姜擦头皮,七七四十九天,头就能长出发来。他把这一点告诉了秃鹤,秃鹤就坐在凳子上,
一声不吭地让父亲用切开的姜片,在他的头上来回擦着。父亲擦得很认真,像一个欲要让顾
客动心的铜匠在擦他的一件青铜器,秃鹤很快就感到了一种火辣辣的刺痛,但秃鹤一动不动
地坐着
任由父亲用姜片去擦着。
桑桑他们再见到秃鹤时,秃鹤依然还是个秃子,只不过那秃头有了血色,像刚喝了酒一样。
不知是纸月还是香椿,当秃鹤走进教室时,闻到了一股好闻的生姜味,便轻轻说出声来:“教
室里有生姜味。”
当时全班的同学都在,大家就一齐嗅鼻子,只听见一片习习声,随即都说确实有生姜味,于
是又互相地闻来闻去,结果是好像谁身上都有生姜味,谁又都没有生姜味。
秃鹤坐在那儿不动。当他感觉到马上可能就有一个或几个鼻子顺着气味的来路嗅呀嗅的就要
嗅到他并直嗅到他的头上时,说了一声”我要上厕所”,就赶紧装出憋不住的样子跑出了教
室。他跑到了河边上,用手抠了一把烂泥,涂在了头上,然后再用清水洗去,这样反复地进
行了几次,直到自己认为已经完全洗去生姜味之后,才走回教室。
七七四十九天过去了,秃鹤的头上依然毫无动静。
夏天到了,当人们尽量从身上、脑袋上去掉一些什么时,秃鹤却戴着一顶父亲特地从城里买
回的薄帽,出现在油麻地人的眼里。
桑桑是校长桑乔的儿子。桑桑的家就在油麻地小学的校园里,也是一幢草房子。
油麻地小学是一色的草房子。十几幢草房子,似乎是有规则的,又似乎是没有规则地连成一
片。它们分别用作教室、办公室、老师的宿舍或活动室、仓库什么的。在这些草房子的前后
或在这些草房子之间,总有一些安排,或一丛两丛竹子,或三株两株蔷薇,或一片花开得五
颜六色的美人蕉,或干脆就是一小片夹杂着小花的草丛。这些安排,没有一丝刻意的痕迹,
仿佛这个校园,原本就是有的,原本就是这个样子。这一幢一草房子,看上去并不高大,但
屋顶大大的,里面却很宽敞。这种草房子实际上是很贵重的,它不是用一般稻草或麦秸盖成
的,而是从三百里外的海滩上打来的茅草盖成的。那茅草旺盛地长在海滩上,受着海风的吹
拂与毫无遮挡的阳光的曝晒,一根根地皆长得很有韧性。阳光一照,闪闪发亮如铜丝,海风
一吹,竟然能发出金属般的声响。用这种草盖成的房子,是经久不朽的。这里的富庶人家,
都攒下钱来去盖这种房子。油麻地小学的草房子,那上面的草又用得很考究,很铺张,比这
里的任何一个人家的选草都严格,房顶都厚。因此,油麻地小学的草房子里,冬天是温暖的,
夏天却又是凉爽的。这一幢幢房子,在乡野纯静的天空下,透出一派古朴来,但当太阳凌空
而照时,那房顶上金泽闪闪只又显出一派华贵来。
桑桑喜欢这些草房子,这既是因为他是草房子里的学生,又是因为他的家也在这草房子里。
桑桑就是在这些草房子里、草房子的前后与四面八方来显示自己的,来告诉人们“我就是桑
桑”的。
桑桑就是桑桑,桑桑与别的孩子不大一样,这倒不是因为桑桑是校长的儿子,而仅仅只是因
为桑桑就是桑桑。
桑桑的异想天开或者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古怪的行为,是一贯的。桑桑想到了自己有个好住
处,而他的鸽子却没有――他的许多鸽子还只能钻墙洞过夜或孵小鸽子,他心里就起了怜悯,
决心要改善鸽子们的住处。当那天父亲与母亲都不在家时,他叫来了阿恕与朱小鼓他们几个,
将家中的碗柜里的碗碟之类的东西统统收拾出来扔在墙角里,然后将这个碗柜抬了出来,根
据他想像中的一个高级鸽笼的样子,让阿恕与朱小鼓他们一起动手,用锯子与斧头对它大加
改造。四条腿没有必要,锯了。玻璃门没有必要,敲了。那碗柜本有四层,但每一层都大而
无当。桑桑就让阿恕从家里偷来几块板子,将每一层分成了三档。桑桑算了一下,一层三户
“人家”,四层共能安排十二户“人家”,觉得自己为鸽子们做了一件大好事,心里觉得很高
尚,自己被自己感动了。当太阳落下,霞光染红草房子时,这个大鸽笼已在他和阿恕他们的
数次努力之后,稳稳地挂在了墙上。晚上,母亲望着一个残废的碗柜,高高地挂在西墙上成
了鸽子们的新家时,将桑桑拖到家中,关起门来一顿结结实实的揍。但桑桑不长记性,仅仅
相隔十几天,他又旧病复发。那天,他在河边玩耍,见有渔船在河上用网打鱼,每一网都能
打出鱼虾来,就在心里希望自己也有一张网。但家里却并无一张网。桑桑心里痒痒的,觉得
自己非有一张网不可。他在屋里屋外转来转去,一眼看到了支在父母大床上的蚊帐。这明明
是蚊帐,但在桑桑的眼中,它却分明是一张很不错的网。他三下两下就将蚊帐扯了下来,然
后找来一把剪子,三下五除二地将蚊帐改制成了一张网,然后又叫来阿恕他们,用竹竿做成
网架,撑了一条放鸭的小船,到河上打鱼去了。河两岸的人都到河边上来看,问:“桑桑,
那网是用什么做成的?”桑桑回答:“用蚊帐。”桑桑心里想:我不用蚊帐又能用什么呢?两
岸的人都乐。女教师温幼菊担忧地说:“桑桑,你又要挨打了。”桑桑突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
重性,但在两岸那么多有趣的目光注视下,他却还是很兴奋地沉浸在打鱼的快乐与冲动里。
中午,母亲见到竹篮里有两三斤鱼虾,问:“哪来的鱼虾 ”桑桑说:“是我打的。”“你打的 ”
“我打的。”“你用什么打的 ”“我就这么打的呗。”母亲忙着要做饭,没心思去仔细考查。
中午,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吃着鱼虾,吃着吃着,母亲又起了疑心:“桑桑,你用什么打来的
鱼虾 ”桑桑借着嘴里正吃着一只大红虾,故意吱吱唔唔地说不清。但母亲放下筷子不吃,
等他将那只虾吃完了,又问:“到底用什么打来的鱼虾 ”桑桑一手托着饭碗,一手抓着筷子,
想离开桌子,但母亲用不可违抗的口气说:“你先别走。你说,你用什么打的鱼虾 ”桑桑退
到了墙角里。小妹妹柳柳坐在椅子上,一边有滋有味地嚼着虾,一边高兴地不住地摆动着双
腿,一边朝桑桑看着:“哥哥用网打的鱼。”母亲问:“他哪来的网 ”柳柳说:“用蚊帐做的
呗。”母亲放下手中的碗筷,走到房间里去。过不多一会,母亲又走了出来,对着拔腿已跑
的桑桑的后背骂了一声。但母亲并没有追打。晚上,桑桑回来后,母亲也没有打他。母亲对
他的惩罚是:将他的蚊帐摘掉了。而摘掉蚊帐的结果是:他被蚊子叮得浑身上下到处是红包,
左眼红肿得发亮。
眼下的夏天,是地地道道的夏天。太阳才一露脸,天地间便弥漫开无形的热气,而当太阳如
金色的轮子,轰隆隆滚动过来,直滚到人的头顶上时,天地间就仿佛变得火光闪闪了。河边
的芦苇叶晒成了卷,一切植物都无法抵抗这种热浪的袭击,而昏昏欲睡地低下了头。大路上,
偶尔有人走过,都是匆匆的样子,仿佛在这种阳光下一旦呆久了,就会被烧着似的。会游泳
与不会游泳的孩子,都被这难忍的炎热逼进了河里。因此,河上到处是喧闹声。
桑桑已在水中泡了好几个钟头了,现在他先到岸上来吃个香瓜,打算吃完了再接着下河去。
他坐在门坎上一边吃着,一边看着母亲拿了根藤条抽打着挂满了一院子的棉被与棉衣。他知
道,这叫“曝伏”,就是在最炎热的伏天里将棉被棉衣拿到太阳光下来晒,只要晒上那么一
天,就可以一直到冬天也不会发霉。母亲回屋去了。桑桑吃完瓜,正想再回到河里去,但被
突发的奇想留住了。他想:在这样的天气里,我将棉衣棉裤都穿上,人会怎样?他记得那回
进城,看到卖冰棍的都将冰棍捂在棉套里。他一直搞不清楚为什么被棉套死死捂着,冰棍反
而不溶化。这个念头缠住了他。桑桑这个人,很容易被一些念头所缠住。
不远处,纸月正穿过玉米丛中的田埂,上学来了。纸月戴了一顶很好看的凉帽,一路走,一
路轻轻地用手抚摸着路边的玉米叶子。那时,玉米正吐着红艳艳的或绿晶晶的穗子。纸月不
太像乡下的小女孩,在这样的夏天,她居然还是那么白。她的脸以及被短袖衫和短裤留在外
面的胳膊与腿,在玉米丛里一晃一晃地闪着白光。
桑桑往屋里瞥了一眼,知道母亲已在竹床上午睡了,就走到了院子里。他汗淋淋的,却挑了
一件最厚的棉裤穿上,又将父亲的一件肥大的厚棉袄也穿上了身,转眼看到大木箱里还有一
顶父亲的大棉帽子,自己一笑,走过去,将它拿出,也戴到了水淋淋的头上。桑桑的感觉很
奇妙,他前后左右地看了一下,立即跑出了院子,跑到了教室中间的那片空地上。
那时,纸月也已走进了校园。
但桑桑装着没有看见她,顺手操了一根竹竿,大模大样地在空地上走。
首先发现桑桑的是蒋一轮老师。那时,他正在树荫下的一张竹椅上打盹,觉得空地上似乎有
个人在走动,一侧脸,就看见了那样一副打扮的桑桑。他先是不出声地看,终于忍俊不禁,
噗哧一声笑出来。随即起来,把老师们一个一个地叫了出来:“你们快来看桑桑。”
过一会就要上课了,各年级的学生们正在陆继地走进校园。
桑桑为他们制造了一道风景。桑桑经常为人们制造风景。
纸月将身子藏在一棵粗壮的梧桐后,探出脸来看着桑桑。
桑桑似乎看到了那一对乌溜溜的眼睛,又似乎没有看见。
空地周围围了许多人,大家都兴高彩烈地看着。不知是谁“嗷”了一声,随即得到响应,“嗷
嗷”声就在这流火的七月天空下面回响不止,并且愈来愈响。桑桑好像受到了一种鼓舞,拖
着竹竿,在这块空地上,小疯子一样走起圆场来。
过不一会,“嗷嗷”声又转换成很有节奏的“桑桑!桑桑!……”
桑桑就越发起劲地走动,还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动作来。桑桑将这块空地当作了舞台,沉浸
在一种荡彻全身的快感里。汗珠爬满了他的脸,汗水流进了他的眼睛,使他睁不开眼睛。睁
不开眼睛就睁不开眼睛。他就半闭着双眼打着圆场。或许是因为双眼半闭,或是因为无休止
地走圆场,桑桑就有了一种陶醉感,像那回偷喝了父亲的酒之后的感觉一模一样。
四周是无数赤着的上身,而中间,却是隆冬季节中一个被棉衣棉裤紧紧包裹的形象。有几个
老师一边看,一边在喉咙里咯咯咯地笑,还有几个老师笑得弯下腰去,然后跑进屋里喝口水,
润了润笑干了的嗓子。
桑桑这回是出尽了风头。
正当大家看得如痴如狂时,油麻地小学又出现了一道好风景:秃鹤第一回戴着他父亲给他买
的帽子上学来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看到了秃鹤:“你们快看呀,那是谁 ”
“秃鹤!”“秃鹤!”“是秃鹤!”那时,秃鹤正沿着正对校门的那条路,很有派头地走过来。
秃鹤瘦而高,两条长腿看倒也好看,只是稍微细了一点。现在,这两条长腿因穿了短裤,暴
露在阳光下。他迈动着这样的腿,像风一般,从田野上荡进了校园。秃鹤光着上身,赤着脚,
却戴了一顶帽子──这个形象很生动,又很滑稽。或许是因为人们看桑桑这道风景已看了好
一阵,也快接近尾声了,或许是因为秃鹤这个形象更加地绝妙,人们的视线仿佛听到了一个
口令,齐刷刷地从桑桑的身上移开,转而来看秃鹤,就把桑桑冷落下了。
秃鹤一直走了过来。他见到这么多人在看他,先是有点小小的不自然,但很快就换到了另样
的感觉里。他挺着瘦巴巴的胸脯,有节奏地迈着长腿,直朝人群走来。现在最吸引人的就是
那顶帽子:雪白的一顶帽子,这样的白,在夏天就显得很稀罕,格外的显眼;很精致的一顶
帽子,有优雅的帽舌,有细密而均匀的网眼。它就这样地戴在秃鹤的头上,使秃鹤陡增了几
分俊气与光彩。
仿佛来了一位贵人,人群自动地闪开。
没有一个人再看桑桑。桑桑看到梧桐树后的纸月,也转过身子看秃鹤去了。桑桑仿佛是一枚
枣子,被人有滋有味地吃了肉,现在成了一枚无用的枣核被人唾弃在地上。他只好拖着竹竿,
尴尬地站到了场外,而现在走进场里来的是潇洒的秃鹤。
当时,那纯洁的白色将孩子们全都镇住了。加上秃鹤一副自信的样子,孩子们别无心思,只
是一味默默地注视着。但在仅仅过了两天之后,他们就不再愿意恭敬地看秃鹤了,心里老有
将那顶帽子摘下来看一看和摘下那顶帽子再看一看秃鹤的脑袋的欲望。几天看不见秃鹤的脑
袋,他们还有点不习惯,觉得那是他们日子里的一个不可缺少的点。
桑桑还不仅仅有那些孩子的一般欲望,他还有他自己的念头:那天,是秃鹤的出现,使他被
大家冷落了,他心里一直在生气。
这天下午,秃鹤的同桌在上完下午的第一节课后,终于克制不住地一把将那顶帽子从秃鹤的
头上摘了下来。
“哇!”先是一个女孩看到了,叫了起来。
于是无数对目光,象夜间投火的飞蛾,一齐聚到了那颗已几日不见的秃头上。大家就像第一
次见到这颗脑袋一样感到新奇。
秃鹤连忙一边用一只手挡住脑袋,一边伸手向同桌叫着:”给我帽子!”
同桌不给,拿了帽子跑了。
秃鹤追过去:”给我!给我!给我帽子!”
同桌等秃鹤快要追上时,将帽子一甩,就见那帽子象只展翅的白鸽飞在了空中,未等秃鹤抢
住,早有一个同学爬上课桌先抓住了,秃鹤又去追那个同学,等秃鹤快要追上了,那个同学
如法炮制,又一次将那顶白帽甩到了空中。然后是秃鹤四处追赶,白帽就在空中不停地飞翔。
这只“白鸽”就成了一只被许多人撵着、失去落脚之地而不得不停一下就立即飞上天空的”
白鸽”。
秃鹤苦苦地叫着:”我的帽子!我的帽子!”
帽子又一次地飞到了桑桑的手里。桑桑往自己的头上一戴,在课桌中间东躲西闪地躲避着紧
追不舍的秃鹤。桑桑很机灵,秃鹤追不上。等有了段距离,桑桑就掉过头来,将身子搞得笔
直,作一个立正举手敬礼的样子,眼看秃鹤一伸手就要夺过帽子了,才又转身跑掉。
后来,桑桑将帽子交给了阿恕,并示意阿恕快一点跑掉。阿恕抓了帽子就跑,秃鹤要追,却
被桑桑正好堵在了走道里。等秃鹤另寻空隙追出门时,阿恕已不知藏到什么鬼地方去了。
秃鹤在校园里东一头西一头地找着阿恕:“我的帽子,我的帽子……”脚步越来越慢,越来
越小,眼睛里已有了眼泪。
阿恕却早已穿过一片竹林,重又回到了教室。
桑桑对阿恕耳语了几句,阿恕点点头,抓了帽子,从后窗又跑了出去。而这时,桑桑将自己
的书包倒空,团成一团,塞到了背心里,从教室里跑出去。见了秃鹤,拍拍鼓鼓的胸前:“帽
子在这儿!”转身往田野上跑去。
秃鹤虽然已没有什么力气了,但还是追了过去。
桑桑将秃鹤引出很远。这时,他再回头往校园看,只见阿恕正在爬旗杆,都已爬上去一半了。
秃鹤揪住了桑桑:”我的帽子!”
桑桑说:”我没有拿你的帽子I”
秃鹤依然叫着:”我的帽子!”
”我真的没有拿你的帽子了”
秃鹤就将桑桑扑倒在田埂上:”我的帽子!”他掀起了桑桑的背心,见是一个皱巴巴的书包,
打了桑桑一拳二哭了。
桑桑”哎哟”叫唤了一声,却笑了,因为,他看见那顶白色的帽子,已被阿恕戴在了旗杆顶
上那个圆溜溜的木疙瘩上。
等秃鹤与桑桑一前一后回到校园时,几乎全校的学生都已到了旗杆下,正用手遮住阳光在仰
头看那高高的旗杆顶上的白帽子。当时天空十分地蓝,衬得那顶白帽子异常耀眼。
秃鹤发现了自己的帽子。他推开人群,走到旗杆下,想爬上去将帽子摘下。可是连着试了几
次,都只是爬了两三米,就滑跌在地上,倒引得许多人大笑。
秃鹤倚着旗杆,瘫坐着不动了,脑袋歪着,咬着牙,噙着泪。
没有人再笑了,并有人开始离开旗杆。
有风。风吹得那顶白帽子在旗杆顶上微微旋转摆动,好像是一个人在感觉自己的帽子是否已
经戴正。
蒋一轮来了,仰头望了望旗杆顶上的帽子,问秃鹤:”是谁干的 ”
孩子们都散去了,只剩下阿恕站在那里。
“你干的 ”蒋一轮。
阿恕说:”是。”
秃鹤大声叫起来:”不,是桑桑让人干的!”
秃鹤站起来,打算将桑桑指给蒋一轮看,桑桑却一矮身子,躲到树丛里去了。
蒋一轮命令阿恕将帽子摘下还给秃鹤,秃鹤却一把将阿恕摘下的帽子打落在地:”我不要了!”
说罢口脖子一梗,直奔桑桑家。进了桑桑家院子,秃鹤仰面朝天,将自己平摆在了院子里。
桑桑的母亲出来问秃鹤怎么了。秃鹤不答,桑桑的母亲只好出来找桑桑。桑桑没有找到,但
从其它孩子嘴里问明了情况,就又回到了院子里哄秃鹤:”好陆鹤,你起来,我饶不了他!”
秃鹤不肯起来,泪水分别从两眼的眼角流下来,流到耳根,又一滴一滴落在泥土,把泥土湿
了一片。
后来,还是刚从外面回来的桑乔才将秃鹤劝走。
桑桑从学校的树丛里钻出去,又钻到了校外的玉米地里,直到天黑也没有敢回家。母亲也不
去呼唤他回家,还对柳柳说:”不准去喊他回家,就让他死在外面!”
起风了,四周除了玉米叶子的沙沙声与水田里的蛙鸣,就再也没有其它声响。
桑桑害怕了。从玉米地里走到田埂上,他遥望着他家那幢草房子里的灯光,知道母亲没有让
他回家的意思,很伤感,有点想哭。但没哭,转身朝阿恕家走去。
母亲等了半夜,见桑桑真的不回家,反而在心里急了。嘴里说着不让人去唤桑桑回家,却走
到院门口去四处张望。
阿恕的母亲怕桑桑的母亲着急,摸黑来到了桑桑家,说:“桑桑在我家,已吃了饭,和阿恕
一起上床睡觉了。”
桑桑的母亲知道桑桑有了下落,心里的火顿时又起来了。对阿恕的母亲说,让桑桑回来睡觉。
但当她将桑桑从阿恕的床上叫醒,让他与她一起走出阿恕家,仅仅才两块地远之后,就用手
死死揪住了桑桑的耳朵,直揪得桑桑呲牙咧嘴地乱叫。
桑乔早等在路口,说:“现在就去陆鹤家向人家道歉。”
当天夜里,熟睡的秃鹤被父亲叫醒,朦朦胧胧地见到了看上去可怜巴巴的桑桑,并听见桑桑
吭哧吭哧地说:”我以后再也不摘你的帽子了……”
秃鹤没有再戴那顶帽子。秃鹤与大家的对立情绪日益加深。秃鹤换了念头:我就是个秃子,
怎么样 !因为有了这个念头,即使冬天来了,他本来是可以顺理成章地与别人一样戴顶棉帽
子的,他也不戴。大冬天里,露着一颗一毛不存的光脑袋,谁看了谁都觉得冷。他就这样在
寒风里,在雨雪里,顶着光脑袋。他就是要向众人强调他的秃头:我本来就是个秃子,我没
有必要瞒人!
这个星期的星期三上午,这一带的五所小学(为一个片),要在一起汇操,并要评出个名次来。
这次汇操就在油麻地小学。
油麻地小学从星期一开始,就每天上午拿出两节课的时间来练习方阵、列队、做操。一向重
视名誉的桑乔,盯得很紧,并不时地大声吼叫着发脾气。这个形象与平素那个头发梳理得一
丝不苟、浑身上下竟无一星灰尘、裤线折得锋利如刀的斯文形象似乎有点格格不入。但只要
遇到与学校荣誉相关的事情,他就会一改那副斯文的样子,整天在校园里跳上跳下,一见了
他不满意的地方,就会朝老师与学生大声地叫喊。他常弄得大家无所适从,要么就弄得大家
很不愉快,一个个地消极怠工。这时候,他就独自一人去做那件事,直累得让众人实在过意
不去了,又一个个参加了进来。
桑乔是全区有名的校长。
“这次汇操,油麻地小学必须拿第一,哪个班出了问题,哪个班的班主任负责!”桑乔把老
师们召集在一起,很严肃地说。
汇操的头一天,桑桑他们班的班主任蒋一轮,将秃鹤叫到办公室,说:“你明天上午就在教
室里呆着。”
秃鹤问:“明天上午不是汇操吗 ”
蒋一轮说:“你就把地好好扫一扫,地太脏了。”
“不,我要参加汇操。”
“汇操人够了”。
“汇操不是每个人都要参加的吗?”
“说了,你明天就在教室里呆着。”
“为什么 ”
蒋一轮用眼睛瞥了一下秃鹤的头。
秃鹤低下头朝办公室外边走。在将要走出办公室时,他用脚将门“咚”地狠踢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其他四所小学校的学生们,在老师们的严厉监督下,从不同的方向朝油麻地小
学的操场鱼贯而入。歌声此起彼伏,在寒冷的冬天,硬是渲染出一番热气腾腾的景象。
蒋一轮走到教室里,并没有看到秃鹤,就问班上同学:“见到陆鹤没有 ”
有同学说:“他在操场的台子上。”
蒋一轮听罢,立即奔到操场,果然见到秃鹤正坐在本是给那些学校的校长们预备下的椅子上。
他立即走上那个土台,叫道:“陆鹤”。
秃鹤不回头。
蒋一轮提高了嗓门:“陆鹤”。
秃鹤勉强转过头去,但看了一眼蒋一轮,又把脸转过去朝台下那些来自外校的学生们望。
台下的学生们正朝秃鹤指指点点,并在嘻嘻嘻地笑。
蒋一轮拍了一下秃鹤的肩膀:“走,跟我回教室。”
秃鹤决不让步:“我要参加汇操。”
“你也要参加汇操 ”蒋一轮不自觉地在喉咙里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刺痛了秃鹤,使秃鹤变得很怪,他站起来,走到台口去,朝下面的同学呲着牙,故
意地傻笑。
蒋一轮连忙追到台口:“跟我回教室,你听到没有 ”
“我要参加汇操!”
蒋一轮只好说:“好好好,但你现在跟我回教室!”说着,连拖带拉地将他扯下了台。
“我要参加汇操!”
蒋一轮说:“那你必须戴上帽子。”
“我没有帽子。”
“我去给你找帽子。你先站在这里别动。”蒋一轮急忙跑回宿舍,将自己的一顶闲置的棉帽
子从箱子里找出来,又匆匆忙忙跑回来给秃鹤戴上了。
秃鹤将棉帽摘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又将棉帽戴上,然后讥讽而又带了点恶毒地一笑,站
到了已经集合好的队伍里去了。
汇操开始了,各学校的校长们“一”字坐到了台上,露出一对对自得与挑剔的目光。
各学校都是精心准备好了到油麻地小学来一决雌雄的,一家一家地进行,一家一家都显得纪
律严明,一丝不苟。虽说那些孩子限于条件,衣服难免七长八短,或过于肥大又或过于短促,
但还是整洁的。低年级的孩子,十有八九,裤子下垂,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当众滑落,在寒冬
腊月里露出光腚,但眼睛却是瞪得溜圆,一副认真到家的样子。各家水平相近,外行人不大
看得出差异。但那些校长们却很快就在心里写出了分数。
油麻地小学是东道主,最后一家出场。
当第四所小学进行到一半时,桑乔脸上就已露出一丝让人觉察不到的笑容。因为就他所见到
的前四家的水平,油麻地小学在这一次的汇操中拿第一,几乎已是囊中取物。桑乔早把油麻
地小学吃透了,很清楚地知道它在什么水平上。他不再打算看完人家的表演,却把目光转移
开去,望着场外正准备入场、跃跃欲试的油麻地小学的大队伍。桑乔对荣誉是吝啬的,哪怕
是一点点小荣誉,他也绝不肯轻易放过。
第四所小学表演一结束,油麻地小学的队伍风风火火迅捷地占领了偌大一个操场。
操场四周种植的都是白杨树。它们在青灰色的天空下,笔直地挺立着。脱尽叶子而只剩下褐
色树干之后的白杨,显得更为劲拔。
油麻地小学的表演开始了。一切正常,甚至是超水平发挥。桑乔的笑容已克制不住地流露出
来。他有点坐不住了,想站起来为油麻地小学的学生们鼓掌。
当表演进行了大约三分之二,整个过程已进入最后一个高潮时,一直面孔庄严的秃鹤,突然
地将头上的帽子摘掉,扔向远处。那是一顶黑帽子,当飞过人头时,让人联想到那是一只遭
到枪击的黑乌鸦从空中跌落了下来。这使队伍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紧接着,是场外的人,
如久闭黑暗之中忽然一下看见了一盏大放光明的灯火,顿时被秃鹤那颗秃头吸引住了。那时
候的孩子上学,年龄参差不齐,秃鹤十岁才进小门,本就比一般孩子高出一头,此时,那颗
秃头就显得格外突出。其他孩子都戴着帽子,并且都有一头好头发。而他是寸毛不长,却大
光其头。这种戏剧性的效果,很快产生。场外的哄笑,立即淹没了站在台子上喊口令的那个
女孩的口令声,油麻地小学的学生们一下子失去了指挥,动作变得凌乱不堪。场外的笑声又
很快感染了场内的人,他们也一边做着动作,一边看着秃鹤的头,完全忘记了自己为油麻地
小学争得荣誉的重任。先是几个女生笑得四肢发软,把本应做得很结实的动作,做得象檐口
飘下来的水一样不成形状。紧接着是几个平素就很不老实的男生趁机将动作做得横七竖八完
全地走样。其中的一个男生甚至像打醉拳一般东摇西晃,把几个女生撞得连连躲闪。
桑乔一脸尴尬。
只有秃鹤一人却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全神贯注地做着应该做的动作,简直是滴水不漏。
做到跳跃动作时,只见他像装了弹簧一样,在地上轻盈地弹跳。那颗秃头,便在空中一耸一
耸。当时,正是明亮的阳光从云罅中斜射下来,犹如一个大舞台上的追光灯正追着那个演员,
秃鹤的秃头便在空中闪闪发亮。
桑乔都克制不住地笑了,但他很快把笑凝在脸上。
就这样,秃鹤以他特有的方式报复了他人的轻慢与侮辱。
但秃鹤换得的是众人的冷淡,因为他使大家失去了荣誉,使油麻地小学蒙受了“耻辱”。孩
子们忘不了那天汇操结束之后,一个个灰溜溜地从人家眼皮底下退出场外,退回教室的情景,
忘不了事后桑乔的勃然大怒与劈头盖脑的训斥。
秃鹤想讨好人家。比如朱淼淼的纸飞机飞到房顶上去够不着了,秃鹤就“吭哧吭哧”地搬了
两张课桌再加上一张长凳,爬到了房顶上,将纸飞机取了下来。但朱淼淼并未接过秃鹤双手
递过来的纸飞机,看也不看地说:“这架飞机,我本来就不要了。”秃鹤说:“挺好的一架飞
机,就不要了。”他做出很惋惜的样子,然后拿了纸飞机,到草地上去放飞。本来就是架不
错的纸飞机,飞得又高又飘,在空中忽高忽低地打旋,迟迟不落。他做出玩得很快活的样子,
还“嗷嗷嗷”地叫,但他很快发现,别人并没有去注意他。他又放飞了几次,然后呆呆地看
着那架纸飞机慢慢地飞到水塘里去了。
这天,秃鹤独自一人走在上学的路上,被一条从后面悄悄地追上来的野狗狠咬了一口,他“哎
哟”叫唤了一声,低头一看,小腿肚已鲜血如注。等他抓起一块砖头,那野狗早已逃之夭夭
了。他坐在地上,歪着嘴,忍着疼痛,从路边掐了一枚麻叶,轻轻地贴在伤口上。然后,他
找了一根木棍拄着,一瘸一拐地往学校走。等快走到学校时,他把一瘸一拐的动作做得很大。
他要夸张夸张。但他看到,并没有人来注意他。他又不能变回到应有的动作上,就把这种夸
大了的动作一直坚持着做到教室。终于,有一个女生问他:“你怎么啦 ”他大声地说:“我
被狗咬了。”于是,他也不等那个女生是否想听这个被狗咬的故事,就绘声绘色地说起来:
“那么一条大狗,我从没有见到的一条大狗,有那么的长,好家伙!我心里正想着事呢,它
悄悄地、悄悄地就过来了,刷地一大口,就咬在了我的后腿肚上……”他坐了下来,翘起那
条伤腿,将麻叶剥去了:“你们来看看这伤口……”真是个不小的伤口,还清晰地显出狗的
牙印。此刻,他把那伤口看成一朵迷人的花。有几个人过来看了看,转身就走了。他还在硬
着头皮说这个故事,但,并没有太多的人理会他。这时,蒋一轮夹着课本上课来了,见了秃
鹤:“你坐在那里干什么 ”秃鹤说:“我被狗咬了。”蒋一轮转过身去一边擦黑板一边说:“被
狗咬了就咬了呗。”秃鹤很无趣,一瘸一拐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又是一个新学年。一些孩子窜高了,而另一些孩子却原封不动;一些孩子的成绩突飞猛进,
而另一些孩子的成绩却直线下降;一些孩子本来是合穿一条裤子都嫌肥的好朋友的,现在却
见面不说话了,甚至想抓破对方的脸皮……鉴于诸如此类的原因,新学年开始时,照例要打
乱全班,重新编组。
秃鹤想:“我会编在哪个小组呢 会与桑桑编在一个小组吗 ”他不太乐意桑桑,常在心里说:
“你不就是校长家的儿子吗 ”但他又觉得桑桑并不坏。“与桑桑一个小组也行。”“会与香椿
编在一个小组吗 ”他觉得香椿不错,香椿是班上最通人情的女孩,但香椿的姐姐脑子出了
问题,常离家出走,搞得香椿心情也不好,常没心思答理人。“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就与香椿一个小组吧,或许我还能帮她出去找她的姐姐呢。”
但,谁也没有想到要和秃鹤编在一组。秃鹤多少有点属于自作多情。
等各小组的初步名单已在同学间传来传去时,那些得知秃鹤就在他们小组的同学,就一起找
到蒋一轮:“我们不要秃鹤。”
蒋一轮纠正道:“陆鹤。”
一个女生说:“叫陆鹤也好,叫秃鹤也好,这都无所谓,反正我们不要他。”
蒋一轮说:“谁告诉你们,他与你们就是一个小组的呢?瞎传什么!”
蒋一轮等把这几个孩子打发走之后,用铅笔把秃鹤的名字一圈,然后又划了一道杠,将他插
进了另一个小组。那道杠,就象一根绳子拽着秃鹤,硬要把他拽到另一个地方去。这个小组
的同学又知道了秃鹤被分给他们了,就学上面的那个小组的办法,也都来找蒋一轮。就这么
搞来搞去的,秃鹤成了谁也不要的人。其实,大多数人对秃鹤与他们分在一个小组,倒也觉
得无所谓,但既然有人不要了,他们再要,就觉得是捡了人家不稀罕要的,于是也不想要了。
蒋一轮将秃鹤叫到办公室:“你自己打算分在哪一个组?”
秃鹤用手指抠着办公桌。
“你别抠办公桌。”
秃鹤就把手放下了。
“愿意在哪一个组呢?”
秃鹤又去抠办公桌了。
“让你别抠办公桌就别抠办公桌。”
秃鹤就又把手放下了。
“你自己选择吧。”
秃鹤没有抬头:“我随便。”说完,就走出了办公室。
秃鹤没有回教室。他走出校园,然后沿着河边,漫无目标地往前走,一直走到那个大砖窑。
当时,砖窑顶上还在灌水。一窑的砖烧了三七二十一天,现在都已烧熟了。再从顶上慢慢地
灌上七天的水,就会落得一窑的好青砖。熟坯经了水,就往外散浓烈的热气,整个窑顶如同
被大雾弥漫了。从西边吹来的风,又把这乳白色的热气往东刮来。秃鹤迎着这热气,一步一
步地走过去。后来,他爬到了离窑不远的一堆砖坯上。他完全被笼罩在了热气里。偶尔吹来
一阵大风,吹开热气,才隐隐约约地露出他的身体。谁也看不到他,他也看不到别人。秃鹤
觉得这样挺好。他就这么坐着,让那湿润的热气包裹着他,抚摸着他……
春节即将来临,油麻地小学接到上头的通知:春节期间,将举行全乡四十三所中小学的文艺
汇演。这种汇演,基本上每年一次。
油麻地小学自从由桑乔担任校长以来,在每年的大汇演中都能取得好的名次。如今,作为办
公室的那幢最大的草房子里,已挂满了在大汇演中获得的奖状。每逢遇到汇演,油麻地小学
就不得安宁了。各班级有演出才能的孩子,都被抽调了出来,在临时辟作排练场地的另一幢
草房子里,经常成日成夜地排练。那些孩子有时累得睁不开眼睛,桑乔就用鼓槌猛烈地敲打
鼓边,大声叫着:“醒醒!醒醒!”于是那些孩子就一边揉着惺忪的眼睛,一边又迷迷糊糊地
走上场,想不起台词或说错台词的事常有。说得驴头不对马嘴时,众人就爆笑,而在爆笑声
中,那个还未清醒过来的孩子就会清醒过来。桑乔除了大声吼叫,在大多数情况之下,又是
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些能够为油麻地小学争得荣誉的孩子的。其他同学要经常参加学校的劳
动,而这些孩子可以不参加。每学期评奖,这些孩子总会因为参加了油麻地小学的文艺宣传
队而讨一些便宜。夜里排练结束后,他会让老师们统统出动,将这些孩子一一护送回家。他
本人背着孩子走过泥泞的乡村小道或走过被冰雪覆盖的独木小桥,也是常有的事情。
桑桑和纸月都是文艺宣传队的。
因为是年年争得好名次,因此,对油麻地小学来说,再争得好名次,难度就越来越大了。
“今年必须争得小学组第一名!”桑乔把蒋一轮等几个负责文艺宣传队的老师们召到他的办
公室,不容商量地说。
“没有好本子。”蒋一轮说。
“没有好本子,去找好本子。找不到好本子,就自己写出好本子。”桑乔说。
蒋一轮去了一趟县城,找到县文化馆,从他的老同学那里取回来一些本子。油麻地小学的策
略是:大人的戏,小孩来演,会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桑乔说:“你想想,一个八九岁的小
男孩,戴顶老头帽,叼着一支烟袋,躬着个身子在台上走,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穿一件老
大妈的蓝布褂儿,挎着个竹篮子,双手互相扣着在台上走,这本身就是戏。”他让蒋一轮们
今年还是坚持这一策略。因此,蒋一轮从县文化宫取回来的,全是大人的戏。他把这些本子
看过之后,又交给桑乔看。桑乔看后,又与蒋一轮商量,从中选了两个小戏。其中一个,是
桑乔最看得上的,叫《屠桥》。屠桥是个地名。剧情实际上很一般:屠桥这个地方一天来了
一连伪军,他们在这里无恶不作,欺压百姓,那天夜里来了新四军,将他们全都堵在了被窝
里。桑乔看上这个本子的原因是因为这个本子里头有许多让人不得不笑的场面。几个主要角
色很快分配好了,新四军队长由杜小康扮演,十八岁的姑娘由纸月扮演,伪军连长由柳三下
扮演。
蒋一轮刻钢板,将本子印了十几份,都分了下去。下面的环节,无非是背台词、对台词、排
练、彩排,直至正式演出。
一切都很顺利。杜小康是男孩里头最潇洒、又长得最英俊的,演一身英气的新四军队长,正
合适。纸月演那个秀美的有点让人怜爱的小姑娘,让人无话可说,仿佛这个纸月日后真的长
成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时,也就是那样一个姑娘。柳三下演得也不错,一副下流坯子的样子,
也演出来了。
等到彩排了,蒋一轮才发现一件事没有考虑到:那个伪军连长,在剧本里头是个大秃子。他
必须是个秃子,因为里头许多唱词与道白,都要涉及到秃子,甚至剧情都与秃子有关。如果
他不是一个秃子,这个剧本也就不成立了。反过来说,这个剧本之所以成立,也正是因为这
个连长不是一般的连长,而是一个秃子连长。
桑乔这才发现,他当时所看好的这个本子具有令人发笑的效果,原来全在于这个连长是个大
秃子。
“这怎么办?”蒋一轮问。
“不好办。”
“就当柳三下是个秃子吧。”
“你拉倒吧,他那一头好头发,长得像杂草似的茂盛。他一上台,别人不看他的脸,就光看
他的头发了。”桑乔想像着说,“他往台上这么一站,然后把大盖帽一甩,道:‘我杨大秃瓢,
走马到屠桥……’”
蒋一轮“噗哧”笑了。
桑乔说:“老办法,去找个猪尿泡套上。”
“哪儿去找猪尿泡?”
“找屠夫丁四。”
“丁四不好说话。”
“我去跟他说。”
第二天,桑乔就从丁四那里弄来了一个猪尿泡。
柳三下闻了闻,眉头皱成一把:“骚!”
桑乔说:“不骚,就不叫猪尿泡了。”他拿过猪尿泡来,像一位长官给他的一位立功的下属戴
一顶军帽那样,将那个猪尿泡慢慢地套在了柳三下的头上。
柳三下顿时成了一个秃子。
于是,大家忽然觉得,《屠桥》这个本子在那里熠熠生辉。
彩排开始,正演到节骨眼上,猪尿泡爆了,柳三下的黑头发露出一绺来。那形象,笑倒了一
片人。
桑乔又从丁四那里求得一个猪尿泡,但用了两次,又爆了。
“跟丁四再要一个。”蒋一轮说。
桑乔说:“好好跟丁四求,他倒也会给的。但,我们不能用猪尿泡了,万一汇演那天,正演
到一半,它又爆了呢?”
“你是想让柳三下剃个大光头?”
“也只有这样了。”
蒋一轮对柳三下一说,柳三下立即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头:“那不行,我不能做秃鹤。”仿佛
不是要剃他的发,而是要割他的头。
“校长说的。”
“校长说的也不行。他怎么不让他家桑桑也剃个秃子呢?”
“桑桑拉胡琴,他又不是演员。”
“反正,我不能剃个秃子。”
桑乔来做了半天工作,才将柳三下说通了,但下午上学时,柳三下又反口了:“我爸死活也
不干。他说再过几天就要过年了,我怎么能是个秃头呢?”
桑乔只好去找柳三下的父亲。柳三下的父亲是这个地方上有名的一个固执人,任你桑乔说得
口干舌苦,他也只是一句话:“我家三下,谁也不能动他一根汗毛!”
眼看着就要汇演了,油麻地小学上上下下就为这么一个必须的秃头而苦恼不堪。
“只好不演这个本子了。”桑乔说。
“不演,恐怕拿不了第一名,就数这个本子好。”蒋一轮说。
“没办法,也只能这样了。”
很快,油麻地小学的学生们都传开了:“《屠桥》不演了。”都很遗憾。
秃鹤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不说话。
傍晚,孩子们都放学回去了,秃鹤却不走,在校园门口转悠。当他看到桑桑从家里走出来时,
连忙过去:“桑桑。”
“你还没有回家?”
“我马上就回去。你给我送个纸条给蒋老师好吗?”
“有什么事吗?”
“你先别管。你就把这个纸条送给他。”
“好吧。”桑桑接过纸条。
秃鹤转身离开了校园,不一会工夫就消失在苍茫的暮色里。
蒋一轮打开了秃鹤的纸条,那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
蒋老师:
我可以试一试吗?
陆鹤
蒋一轮先是觉得有点好笑,但抓纸条的双手立即微微颤抖起来。
当桑乔看到这个纸条时,也半天没有说话,然后说:“一定让他试一试。”
秃鹤从未演过戏。但秃鹤决心演好这个戏。他用出人意料的速度,就将所有台词背得滚瓜烂
熟。
不知是因为秃鹤天生就有演出的才能,还是这个戏在排练时秃鹤也看过,他居然只花一个上
午就承担起了角色。
在参加汇演的前两天,所有参加汇演的节目,先给油麻地小学的全体师生演了一遍,当秃鹤
上场时,全场掌声雷动,孩子们全无一丝恶意。
秃鹤要把戏演得更好。他把这个角色要用的服装与道具全都带回家中。晚上,他把自己打扮
成那个伪军连长,到院子里,借着月光,反反复复地练着:
小姑娘,快快长,
长大了,跟连长,
有得吃,有得穿,
还有花不完的现大洋……
他将大盖帽提在手里,露着光头,就当纸月在场,驴拉磨似地旋转着,数着板。那个连长出
现时,是在夏日。秃鹤就是按夏日来打扮自己的。但眼下却是隆冬季节,寒气侵入肌骨。秃
鹤不在意这个天气,就这么不停地走,不停地做动作,额头竟然出汗了。
到灯光明亮的大舞台演出那天,秃鹤已胸有成竹。《屠桥》从演出一开始,就得到了台下的
掌声,接下来,掌声不断。当秃鹤将大盖帽甩给他的勤务兵,秃头在灯光下锃光瓦亮时,评
委们就已经感觉到,桑乔又要夺得一个好名次了。
秃鹤演得一丝不苟。他脚蹬大皮靴,一只脚踩在凳子上,从桌上操起一把茶壶,喝得水直往
脖子里乱流,然后脑袋一歪,眼珠子瞪得鼓鼓的:“我杨大秃瓢,走马到屠桥……”
在与纸月周旋时,一个凶恶,一个善良;一个丑陋,一个美丽,对比得十分强烈。可以说,
秃鹤把那个角色演绝了。
演出结束后,油麻地小学的师生们只管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而当他们忽然想到秃鹤时,
秃鹤早已不见了。
问谁,谁也不知道秃鹤的去向。
“大家立即分头去找。”桑乔说。
是桑桑第一个找到了秃鹤。那时,秃鹤正坐在小镇的水码头的最低的石阶上,望着被月光照
得波光粼粼的河水。
桑桑一直走到他跟前,在他身边蹲下:“我是来找你的,大家都在找你。”
桑桑听到了秃鹤的啜泣声。
油麻地小学的许多师生都找来了。他们沿着石阶走了下来,对秃鹤说:“我们回家吧。”
桑乔拍了拍他的肩:“走,回家了。”
秃鹤用嘴咬住指头,想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哭声还是克制不住地从喉咙里奔涌而出,几乎
变成了号啕大哭。
纸月哭了,许多孩子也都哭了。
纯静的月光照着大河,照着油麻地小学的师生们,也照着世界上一个最英俊的少年……
第二章 纸月
纸月的外婆用手拉着纸月,出现在桑桑家的院子里时,是那年秋天的一个下午。那时,桑桑
正在喂他的那群纯一色的白鸽。白鸽受了陌生人的惊扰,呼啦一声飞了起来。这时,桑桑一
眼看到了纸月:她被白鸽的突然起飞与那么强烈的翅响惊得紧紧搂住外婆的胳膊,靠在外婆
的身上,微微缩着脖子,还半眯着眼睛,生怕鸽子的翅膀会打着她似的。
白鸽在天上盘旋着,当时正是一番最好的秋天的阳光,鸽群从天空滑过时,满空中泛着迷人
的白光。这些小家伙,居然在见了陌生人之后,产生了表演的欲望,在空中潇洒而优美地展
翅、滑翔或作集体性的俯冲、拔高与互相穿梭。
桑桑看到了外婆身旁一张微仰着的脸、一对乌黑乌黑的眼睛。
白鸽们终于象倒转的旋风,朝下盘旋,然后又纷纷落进院子里,发出一片“咕咕”声。
纸月慢慢地从受了惊吓的状态里出来,渐渐松开外婆的胳膊,新鲜而又欢喜地看着这一地雪
团样的白鸽。
“这里是桑校长家吗?”纸月的外婆问。
桑桑点点头。
“你是桑桑?”纸月的外婆拉着纸月往前走了一步。
桑桑点点头,但用疑惑的目光望着纸月的外婆:你是怎么知道我叫桑桑的?
“谁都知道,桑校长家有个长得很俊的男孩人叫桑桑。”
桑桑突然不安起来,因为,他看到了自己的样子:没有穿鞋人两只光脚脏兮兮的;裤子被胯
骨勉强地挂住个一只裤管耷拉在脚面,而另一只裤管却卷到了膝盖以上;褂子因与人打架,
缺了钮扣,而两只小口袋,有一只也被人撕下了,还有一点点连着。
“你爸爸在家吗?”纸月的外婆问。
“在。”桑桑趁机跑进屋里,“爸,有人找。”
桑乔走了出来。他认识纸月的外婆,便招呼纸月的外婆与纸月进屋。
纸月还是拉着外婆的手,一边望着鸽子,一边轻手轻脚地走着,生怕再惊动了它们。而鸽子
并不怕纸月,其中一只,竟然跑到了纸月的脚下来啄一粒玉米,纸月就赶紧停住不走,直到
外婆用力拉了她一下,她才侧着身子走过去。
桑桑没有进屋,但桑桑很注意地听着屋子里的对话——
“这丫头叫纸月。”
“这名字好听。”
“我想把纸月转到您的学校来上学。”
“那为什么呢?”
停顿了一阵,纸月的外婆说:“也不为什么,只是纸月这孩子不想再在板仓小学念书了。”
“这恐怕不行呀。上头有规定,小孩就地上学。纸月就该在板仓小学上学。再说,孩子来这
儿上学也很不方便,从板仓走到油麻地,要走三里路。”
“她能走。”
屋里没有声了。过了一会,父亲说:“您给我出难题了。”
“让她来吧。孩子不想在那儿再念书了。”
“纸月,”父亲的声音,“这么远的路口你走得动吗?”
停了停,纸月说:“我走得动。”
过了一会,父亲说:“我们再商量商量吧。”
“我和纸月谢谢您了。”
桑桑紧接着听到了父亲吃惊的声音:”大妈,别这样别这样!”桑桑走到门口往屋里看了一眼,
只见外婆拉着纸月正要在父亲面前跪下来,被父亲一把扶住了。
随即,桑桑听到了外婆与纸月的轻轻的啜泣声。
桑桑蹲在地上,呆呆地看着他的鸽子。
父亲说:“再过两天就开学了,您就让孩子来吧。”
纸月和外婆走出屋子,来到院子里,正要往外走时,桑桑的母亲挎着竹篮从菜园里回来了。
桑桑的母亲一见了纸月,就喜欢上了:“这小丫头,真体面。”
几个大人,又说起了纸月转学的事。母亲说:“遇到刮风下雨天,纸月就在我家吃饭,就在
我家住。”母亲望着纸月,目光里满是怜爱。当母亲忽然注意到桑桑时,说:“桑桑,你看看
人家纸月,浑身上下这么干干净净的,你看你那双手,剁下来狗都不闻。”
桑桑和纸月都把手藏到了身后。桑桑藏住的是一双满是污垢的黑乎乎的手,纸月藏住的却是
一双白净的细嫩如笋的手。
纸月和她的外婆走后,桑桑的父亲与母亲就一直在说纸月家的事。桑桑就在一旁听着,将父
亲与母亲支离破碎的话连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纸月的母亲是这一带长得最水灵的女子。后来,她怀孕了,肚皮一日一日地隆起来。但谁也
不知道这孩子是谁的。她也不说,只是一声不吭地让孩子在她的肚子里一天一天地大起来。
纸月的外婆似乎也没有太多地责备纸月的母亲,只是做她应该做的事情。纸月的母亲在怀着
纸月的时候,依然还是那么的好看,只是脸色一天比一天的白,眼窝一天比天地深陷下去。
她不常出门,大多数时间就是在屋子里给将要出生的纸月做衣服做鞋。她在那些衣服与裤子
上绣上了她最喜欢的花,一针一线的,都很认真。秋天,当田野间的野菊花开出一片黄的与
淡紫的小花朵时,纸月出世了。一个月后,纸月的母亲在一天的黄昏离开了家门。两天后,
人们在四周长满菖蒲的水塘里找到了她。从此,纸月的外婆,既作为纸月的外婆,又作为纸
月的母亲,一日一日地,默默地将小小的纸月养活着。
关于纸月为什么要从板仓小学转到油麻地小学来读书,桑桑的父亲的推测是:“板仓小学那
边肯定有坏孩子欺负纸月。”
桑桑的母亲听到了,就倚在门框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桑桑向母亲提出他要有一件新褂子,理由是马上就要开学了,他应该有一件新褂子。
母亲说:“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也知道要新衣服了。”就很快去镇上扯回布来,领着桑
桑去一个做缝纫活的人家量了身长,并让人家尽快将活做出来。
开学头一天下午,桑桑跑到水码头,将衣服脱了扔在草上,然后撩着河水洗着身子。秋后的
河水已经很凉了,桑桑一激灵一激灵的,在水码头上不停地跳,又不停地颤颤抖抖地把那些
乡谣大声叫唤出来:
姐姐十五我十六,
妈生姐姐我煮粥,
爸爸睡在摇篮里,
没有奶吃向我哭,
记得外公娶外婆,
我在轿前放爆竹。
就有人发笑,并将桑桑的母亲从屋里叫出来:“看你家桑桑在干什么呢。”
桑桑的母亲走到河边上,不知是因为桑桑的样子很好笑,还是因为桑桑大声嚷嚷着的乡谣很
好笑,就绷不住脸笑了:“小猴子儿冻死你!”
桑桑转身对着母亲,用肥皂将自己擦得浑身是沫,依然不住声地大叫着。
桑桑的母亲过来要拉桑桑,桑桑就趁机往后一仰,跌进了河里。
桑桑觉得自己总算洗得很干净了,才爬上岸。现在,桑桑的母亲见到的桑桑,是一个浑身被
清洌的河水洗得通红、没有一星污垢的桑桑。
桑桑穿好衣服,说:“我要去取我的白褂子。”说着就走了。
桑桑的衣服被搁下了,还没有做好,桑桑就坐在人家门槛上等,人家只好先把手里的活停下
来做他的白褂子。桑桑直到把白褂子等到手才回家。那时天都黑了,村里人家都已亮灯了。
回到家,桑桑的脑袋被正在吃饭的母亲用筷子敲了一下:“这孩子,像等不及了。”
第二天,桑桑上学路过办公室门口时,首先是正在往池塘边倒药渣的温幼菊发现了桑桑,惊
讶地:“喔哟,桑桑,你要想干吗?”
那时,各班老师都正准备往自己的教室走。见了平素整日泥猴一样甚至常不洗脸的桑桑,今
日居然打扮成这样,都围过来看。六年级的语文老师朱恒问:“桑桑,是有相亲的要来吗?”
桑桑说:“去你的。”他自己也感觉到,他的小白褂子实在太白了,赶紧往自己的教室走。
桑桑进了教室,又遭到同学们一阵哄笑。不知是谁有节奏地喊了一声“小白褂”,随即全体
响应:“小白褂!小白褂!……”
眼见着桑桑要变恼了,他们才停止叫唤。
上课前一刻钟,正当教室里乱得听不见人语时,蒋一轮领着纸月出现在门口。教室里顿时安
静下来,大家都在打量纸月:纸月上身穿着袖口大大的紫红色褂子,下身穿着裤管微微短了
一点的蓝布裤子,背着一只墨绿色的绣了一朵红莲花的书包,正怯生生地看着大家。
“她叫纸月,是你们的新同学。”蒋一轮说。
“纸月?她叫纸月。”孩子们互相咀嚼着这一名字。
从此,纸月就成了桑桑的同学。一直到六年级第二学期初纸月突然离开草房子为止。
纸月坐下后,看了一眼桑桑,那时桑桑正趴在窗台上看他的鸽群。
纸月到油麻地小学读书,引起了一些孩子的疑惑:她为什么要跑这么远来上学呢?但过了几
天下大家也就不再去疑惑了,仿佛纸月本来就是他们的一个同学。而纸月呢,畏畏缩缩地生
疏了几天之后,也与大家慢慢熟起来,她先是与女生们说了话,后与男生们说了话,一切都
正常起来。唯一有点奇怪的是:她还没有与她第一个见到的桑桑说过话,而桑桑呢,也从没
有要与她主动说话的意思。不过,这也没有什么。总之,纸月觉得在油麻地小学读书,挺愉
快的。她那张显得有点苍白的脸上,总是微微地泛着红润。
不久,大家还知道了这一点:纸月原来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女孩子,她的毛笔字大概要算是油
麻地小学的学生中间写得最好的一个了,蒋一轮老师恨不能要对纸月大字簿上的每一个字都
画上红色的圆圈。桑乔的毛笔字,是油麻地小学的老师中间写得最好的一个。他翻看了蒋一
轮拿过来的纸月的大字簿,说:“这孩子的字写得很秀润,不骄不躁,是有来头的。”就让蒋
一轮将纸月叫来,问她:“你的字是谁教的?”纸月说:“没有人教。”纸月走后,桑乔就大
惑不解,对蒋一轮说:“这不大可能。”那天,桑乔站在正在写大字的纸月身后,一直看她将
一张纸写完,然后从心底里认定:“这孩子的坐样、握笔与运笔,绝对是有规矩与讲究的。
不能是天生的。”后来,桑乔又从蒋一轮那里得知:这个小纸月还会背许多古诗词,现在语
文课本上选的那些古诗词,她是早就会了的,并且还很会朗诵。蒋一轮还将纸月写的作文拿
给桑乔看了,桑乔直觉得那作文虽然还是一番童趣,但在字面底下,却有一般其它孩子根本
不可能有的灵气与书卷气。所有这一切,让桑乔觉得十分纳闷。他询问过板仓小学的老师,
板仓小学的老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桑乔心里倒是暗暗高兴:油麻地小学收了这么一个不错的女孩子。
但纸月却没有一点点傲气。她居然丝毫也不觉得她比其它孩子有什么高出的地方,一副平平
常常的样子。她让油麻地小学的老师们居然觉得,她大概一辈子,都会是一个文弱、恬静、
清纯而柔和的女孩儿。
对于桑桑,很难说纸月就没有对他说过话,只不过是她没有用嘴说,而是用眼睛说罢了。比
如说桑桑在课桌上再架课桌,又架课桌,最后还加了一张小凳,然后玩杂技一样颤颤抖抖地
爬到最顶端,到高墙的洞中掏麻雀时,纸月见了,就仰着脸,两手抱着拳放在下巴下,眼睛
睁得大大的,满是紧张与担忧,这时,桑桑假如看到了这双眼睛,就会听出:“桑桑,你下
来吧,下来吧。”再比如说桑桑顺手从地里拔了根胡萝卜,在袖子上搓擦了几下,就“咯吱
咯吱”地吃起来时,纸月见了,就会令人觉察不到地皱一下眉头,嘴微微地张着看了一眼桑
桑,这时,桑桑假如看到了这双眼睛,就会听出:“桑桑,不洗的萝卜也是吃得的吗?”再
比如说桑桑把时间玩光了,来不及去抠算术题了,打算将邻桌的作业本抓过来抄一通时,纸
月看见了,就会把眼珠转到眼角上来看桑桑,这时,假如桑桑看到了这双眼睛,就会听出:
“桑桑,这样的事也是做得的吗?”又比如说桑桑与人玩篮球,在被对方一个小孩狠咬了一
口,胳膊上都流出鲜血来了,也没有将手中的球松掉,还坚持将它投到篮筐里时,纸月看见
了,就会用细白的牙齿咬住薄薄的血色似有似无的嘴唇,弯曲的双眉下,眼睛在阳光下跳着
亮点。这时,假如桑桑看到了这双眼睛,就会听出:“桑桑,你真了不起!”
这些日子,吃饭没有吃相,走路没有走样,难得安静的桑桑,似乎多了几分柔和。桑桑的母
亲很纳闷,终于在见到桑桑吃饭不再吃得汤汤水水,直到将碗里最后一颗米粒也拨进嘴里才
去看他的鸽子时,向桑桑的父亲感叹道:“我们家桑桑,怎么变得文雅起来了?”
这时,正将饭吃得汤汤水水的妹妹柳柳,向母亲大声说:“哥哥不再抢我的饼吃了。”
初冬的一天下午,北风越刮越大,到了快放学时,天气迅捷阴沉下来,桑桑家的那些在外觅
食的鸽子受了惊吓,立即离开野地,飞上乱云飞渡的天空,然后象被大风吹得乱飘的枯叶一
般,飘飘忽忽地飞回草房子。白杨在大风里鸣响,旗杆上的麻绳一下子一下子猛烈地鞭打着
旗杆,发出“叭叭”声响。孩子们兴奋而略带恐怖地坐在教室里,早已听不下课去,只在心
里想着:怎么回家去呢 桑乔走出办公室,呛了几口北风,系好领扣,看了看眼看就要压到头
上的天空,便跑到各个教室说:“现在就放学!”
不一会,各个教室的门都打开了,孩子们只管将书本与文具胡乱地塞进书包,叫喊着,或互
相呼唤着同路者的名字,纷纷往校园外面跑,仿佛马上就有一场劫难。
纸月收拾好自己的书包时,教室里就几乎只剩她一个人了。她朝门外看了看,一脸的惶恐与
不安。因为,她马上想到了:未等到她回到家中,半路上就会有暴风雨的。那时,前不着村
后不着店,她可怎么办呢
桑桑的母亲正在混乱的孩子群中朝这边走着,见着站在风中打哆嗦的桑桑问:“纸月呢 ”
桑桑:“在教室里。”
桑桑的母亲急忙走到了教室门口:“纸月。”
纸月见了桑桑的母亲,学着外婆的叫法,叫了一声:“师娘。”
“你今天不要回家了。”
“外婆在等我呢。”
“我已托人带信给你外婆了。跟我回家去。天马上就要下雨了。”
纸月说:“我还是回家吧。”
桑桑的母亲说:“你会被雨浇在半路上的。”说罢,就过来拉住纸月冰凉的手,“走吧,外婆
那边肯定会知道的。”
当纸月跟着桑桑的母亲走出教室时,纸月不知为什么低下了头,眼睛里汪了泪水。
一直在不远处站着的桑桑,见母亲领着纸月正往这边走,赶紧回头先回家了。
纸月来到桑桑家不久,天就下起雨来,一开头就很猛烈。桑桑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时,只见四
下里白茫茫的一片,油麻地小学的草房子在雨幕里都看不成形了,虚虚幻幻的。
柳柳听说纸月要在她家过夜,异常兴奋,拉住纸月的手就不肯再松下,反复向母亲说:“我
跟纸月姐姐一张床。”
纸月的神情不一会就安定自如了。
在柳柳与纸月说话,纸月被柳柳拉着在屋里不住地走动时,桑桑则在一旁,不住地给两只小
鸽子喂食,忙着做晚饭的母亲,在弥漫于灶房里的雾气中说:“你是非要把这两只小鸽子撑
死不可。”
桑桑这才不喂鸽子。可是桑桑不知道做什么好。他只好又趴到窗台上去,望外面的天气:天
已晚了,黑乎乎的,那些草房子已几乎看不见了。但桑桑通过檐口的雨滴声,至少可以判断
出离他家最近的那两幢草房子的位置。桑桑的耳朵里,除了稠密的雨声,偶尔会穿插进来柳
柳与纸月的说笑声。
隐隐约约地,从屋后的大河上,传来打鱼人因为天气从而心情便略带了些悲伤的歌声。
纸月果然被桑桑的母亲安排和柳柳一张床。柳柳便脱了鞋,爬到床上高兴地蹦跳。母亲就说:
“柳柳别闹。”但柳柳却蹦得更高。
母亲及时地在屋子中央烧了一个大火盆。屋外虽是凉风凉雨,但这草房子里,却是一派暖融
融的。柳柳与纸月的脸颊被暖得红红的。
不住地作睡前忙碌的母亲,有时会停住看一眼纸月。她的目光里,总是含着一份丢不下的怜
爱。
桑桑睡在里间,纸月了和柳柳睡在外间。里间与外间,是隔了一道薄薄的用芦苇杆编成的篱
笆。因此,外间柳柳与纸月的说话声,桑桑都听得十分分明一一
纸月教柳柳一句一句地念着:
一树黄梅个个青,
打雷落雨满天星,
三个和尚四方坐,
不言不语口念经。
柳柳一边念一边乐得咯咯笑。学完了,又缠着纸月再念一个。纸月很乐意:
正月梅花香又香,
二月兰花盆里装。
三月桃花红十里,
四月蔷薇靠短墙。
五月石榴红似水,
六月荷花满池塘。
七月桅子头上戴,
八月桂花满树黄。
九月菊花初开放,
十月芙蓉正上妆。
十一月水仙供上案,
十二月腊梅雪里香。
桑桑睁着一双大眼,也在心里默默地念着。
母亲将一切收拾停当,在里屋叫道:“柳柳,别再总缠着姐姐了,天不早了,该睡觉了。”
灯一盏一盏地相继熄灭。
两个女孩在一条被窝里睡着,大概是互相碰着了,不住地咯咯地笑。过不一会,柳柳说:“纸
月姐姐,我和你一头睡行吗 ”
纸月说:“你过来吧。”
柳柳就象一只猫从被窝里爬了过来。当柳柳终于钻到了纸月怀里时,两个女孩又是一阵“咯
咯咯”地笑
就听见里屋里母亲说了一句:“柳柳疯死了。”
柳柳赶紧闭嘴,直往纸月怀里乱钻着。但过不一会,桑桑就又听见柳柳跟纸月说话。这回声
音小,好像是两个人都钻到被窝里去了。但桑桑依然还是隐隐约约地听清了一一是柳柳在向
纸月讲他的坏话一一
柳柳:“好多年前,好多年前,我哥哥……”
纸月:“怎么会好多年前呢 ”
柳柳:“反正有好几年了。那天,我哥哥把家里的一口锅拿到院子里,偷偷地砸了。”
纸月:“砸锅干什么 ”
柳柳:“卖铁呗。”
纸月:“卖铁干什么 ”
柳柳:“换钱观。”
纸月:“换钱干什么 ”
柳柳:“换钱买鸽子呗。”
纸月:“后来呢 ”
柳柳:“后来妈妈烧饭,发现锅没有了,就找锅,到处找不着,就问哥哥看见锅没有 哥哥看
着妈妈就往后退。妈妈明白了,就要去抓住哥哥……”
纸月:“他跑了吗 ”
柳柳:“跑了。”
纸月:“跑哪儿啦 ”
柳柳:“院门正好关着呢,他跑不了,就爬到猪圈里去了。”
纸月:“爬到猪圈里去了 ”
柳柳:“爬到猪圈里去了。老母猪就哼哼哼地过来咬他……”
纸月有点紧张:“咬着了吗 ”
柳柳:“哥哥踩了一脚猪屎,又爬出来了……”
纸月躲在被窝里笑了。
柳柳:“我哥可脏了。他早上不洗脸就吃饭!”
桑桑听得咬牙切齿,恨不能从床上蹦下来,一把将柳柳从热烘烘的被窝里抓出来,然后踢她
一脚。幸好,柳柳渐渐困了,又糊糊涂涂地说了几句,就搂着纸月的脖子睡着了。不一会,
桑桑就听到了两个女孩细弱而均匀的鼾声。
窗外,雨还在浙沥浙沥地下着。有只鸽子,大概是被雨打湿了,“咕咕”叫着,但想到这也
是很平常的事,叫了两声,也就不叫了。桑桑不久也睡着了。后半夜,风停了,雨停了天居
然在飘散了三两丛乌云之后,出来了月亮。
夜行的野鸭,疲倦了,就往大河里落。落到水面上,大概是因为水里有大鱼好奇吸吮了它们
的脚,惊得“呱呱”一阵叫。
桑桑醒来了。桑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撒尿。但桑桑不能撒尿。因为桑桑想到自己如果要
撒尿,就必须从里间走出,然后穿过外间走到门外去,而从外间走过时,必须要经过纸月的
床前。桑桑只好忍着。他感觉到自己的小肚子正在越来越严重地鼓胀起来。他有点懊悔晚上
不该喝下那么多汤的。可是当时,他只想头也不抬地喝。幸亏就那么多汤。如果盆里有更多
的汤,这下就更糟糕了。桑桑不想一个劲地想着撒尿,就让自己去想点其它的事情。他想到
了住在校园里的秦大奶奶:现在,她是睡着呢,还是醒着呢 听父母亲说,她一个人过了一辈
子。这么长的夜晚,就她一个人,不觉得孤单吗 他又想到了油麻地第一富庶人家的儿子杜
小康。他在心里说:你傲什么 你有什么好傲的 但桑桑又不免悲哀地承认一年四季总是穿着
白球鞋的杜小康,确实是其它孩子不能比的一一他的样子,他的成绩,还有很多很多方面,
都是不能和他比的。桑桑突然觉得杜小康傲,是有理由的。但桑桑依然不服气,甚至很生
气……
小肚的胀痛,打断了桑桑的思路。
桑桑忽然听到了纸月于梦中发出的叹气声。于是桑桑又去很混乱地想纸月:纸月从田埂上走
过来的样子、纸月读书的声音、纸月的毛笔字、纸月在舞台上舞着大红绸……
后来,桑桑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母亲在收拾桑桑的床时,手突然感觉到了潮湿,打开被子一看,发现桑桑夜里
尿床了,很惊诧:桑桑还是五岁前尿过床,怎么现在十多岁了又尿床了 她一边将被子抱到院
子里晾着,一边在心里疑问着
早晨的阳光十分明亮地照着桑桑的被子。
温幼菊进了院子,见了晾在绳子上的被,问:“是谁呀 ”
母亲说:“是桑桑。”
那时,纸月正背着书包从屋里出来。但纸月只看了一眼那床被子,就走出了院子。
桑桑一头跑进了屋子。
过了一刻钟,桑桑出来了,见院子里无人,将被子狠狠地从绳子上扯下来,扔到了地上。而
当时的地上,还留着夜间的积水。
母亲正好出来看到了,望着已走出院门的桑桑:“你找死哪 ”
桑桑猛地扭过头来看了母亲一眼,抹了一把眼泪,跑掉了。
这天,纸月没有来上学。她的外婆来油麻地小学请假,说纸月生病了。纸月差不多有一个星
期没有来上学。蒋一轮看看纸月拉下了许多作业,就对桑桑说:“你跑一趟板仓,将作业本
给纸月带上,把老师布置的题告诉她,看她能不能在家把作业补了。”
桑桑点头答应了,但桑桑不愿一个人去,就拉了阿恕一起去。可是走到半路上,遇到了阿恕
的母亲,硬把阿恕留下了,说她家的那趟鸭子不知游到什么地方去了,让阿恕去找鸭子。桑
桑犹豫了一阵,就只好独自一人往板仓走。
桑桑想象着纸月生病的样子。但天空飞过一群鸽子,他就仰脸去望。他把那群鸽子一只一只
地数了。他见了人家的鸽群,总要数一数。若发现人家的鸽群大于他的鸽群,他就有些小小
的嫉妒,若发现人家的鸽群小于他的鸽群,他就有些小小的得意。现在,头上的这个鸽群是
小于他的鸽群的,他就笑了,并且蹦起来,去够头上的树枝,结果把纸月的作业本震落了一
地。他只好蹲下来收拾作业本,并把作业本上的灰擦在裤子上。鸽群还在他头上飞,他沉浸
在得意感里,早把纸月忘了。
离板仓大约一里地,有条大河。大河边上有一大片树林,在林子深处,有一座古寺,叫浸月
寺。鸽群早已消失了,桑桑一边走,一边想那座古寺。他和母亲一起来过这座古寺。桑桑想:
我马上就要见到那座古寺了。
桑桑走到了大河边,不一会,就见到了那片林子。不知为什么,桑桑并不想立即见到纸月。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见了纸月以后,会是什么样子。桑桑是个一与女孩子说话就会脸红的男
孩。越走近板仓,他就越磨蹭起来。他走进了林子,他想看看浸月寺以后再说。有一条青石
板的小道,弯弯曲曲地隐藏在林子间,把桑桑往林子深处引着。
正在冬季里,石板小道两边,无论是枫树、白杨还是银杏,都赤条条的,风并不大,但林子
还是呼呼呼地响着,渲染着冬季的萧条。几只寒鸦立在晃动的枝头,歪脸看着天空那轮冬季
特有的太阳。
浸月寺立在坡上。
桑桑先听到浸月寺风铃的清音,随即就看到了它的一角。风铃声渐渐大起来。桑桑觉得这风
铃声很神秘,很奇妙,也很好听。他想:如果有一种鸽哨,也能发出这种声音,从天空中飘
过,这会怎样 桑桑的许多想法,最后都是要与他的那群鸽子汇合到一起去。
拐了一道弯,浸月寺突然整个放在了桑桑的眼前。
立在深院里的寺庙,四角翘翘,仿佛随时都要随风飞去。寺庙后面还是林子,有三两株高树,
在它的背后露出枝条来。寺前是两株巨大的老槐,很少枝条,而偶尔剩下的几根,在风中轻
轻摇动,显得十分苍劲。风略大一些,四角垂挂的风铃一起响起,丁丁当当,衬得四周更是
寂静。
独自一人来到寺前的桑桑,忽然觉得被一种肃穆与庄严压迫着,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小小的
身体收缩住,惶惶不安地望着,竟不敢再往前走了。
“往回走吧,去纸月家。”桑桑对自己说。但他却并未往回走,反而往上走来了。这时,桑
桑听到老槐树下传来了三弦的弹拨声。桑桑认得这种乐器。弹拨三弦的人,似乎很安静,三
弦声始终不急躁,单纯得十分。在桑桑听来,这声音是单调的,并且是重复的。但桑桑又觉
得它这清纯的、缓慢的声音是好听的,象秋天雨后,树枝上的雨滴落在池塘里那么好听。桑
桑是油麻地小学文艺宣传队的胡琴手,桑桑多少懂得一点音乐。
三弦声总是这么响着,仿佛在许多许多年前,它就响了,就这么响的,它还会永远响下去,
就这么地响下去。
桑桑终于怯怯地走到了寺院门口。他往里一看,见一个僧人正坐在老槐树下。那三弦正在他
怀里似有似无地响着。
桑桑知道,这就是父亲常常说起的慧思和尚。
关于慧思和尚的身世,这一带人有多种说法。但桑桑的父亲却只相信一种:这个人从前是个
教书先生,并且是一个很有学问的教书先生,后来也不知是什么原因,突然地出家当和尚了。
父亲实际并无充足的理由,只是在见过慧思和尚几次之后,从他的一手很好的毛笔字上,从
他的一口风雅言辞上,从他的文质彬彬且又带了几分洒脱的举止上,便认定了许多种说法中
的这一种。父亲后来也曾怀疑过他是一个念书已念得很高的学生。是先生也好,是学生也罢,
反正,慧思和尚不是乡野之人。慧思和尚显然出生于江南,因为只有江南人,才有那副清秀
之相。慧思和尚是一九四八年来浸月寺的。据当时的人讲,慧思那时还不足二十岁,头发黑
如鸦羽,面白得有点像个女孩子,让一些乡下人觉得可惜。后来,这里的和尚老死的老死了,
走的走了,就只剩他一个独自守着这座也不知是建于哪年的古寺。因为时尚的变迁与政府的
限制,浸月寺实际上已很早就不再像从前那样香烟缭绕了,各种佛事也基本上停止。浸月寺
终年清静。不知是什么原因,慧思和尚却一直留了下来。这或许是因为他已无处可去,古寺
就成了他的家。他坚持着没有还俗,在空寂的岁月中,依然做他的和尚。他象从前一样,一
年四季穿着棕色的僧袍。他偶尔出现在田野上,出现在小镇上,这倒给平淡无奇的乡野增添
了一道风景。
老槐树下的慧思和尚感觉到有人站在院门口,就抬起头来。
就在这一刹那间,桑桑看到了一双深邃的目光。尽管这种目光里含着一种慈和,但桑桑却像
被一股凉风吹着了似的,微微震颤了一下。
慧思和尚轻轻放下三弦,用双手捏住僧袍,然后站起来,轻轻一松手,那僧袍就像一道幕布
滑落了下去。他用手又轻轻拂了几下僧袍,低头向桑桑作了一个揖,便走了过来。
桑桑不敢看慧思和尚的脸,目光平视。由于个头的差异,桑桑的目光里,是两只摆动的宽大
的袖子。那袖子是宽宽地卷起的,露出雪白的里子。
“小施主,请进。”
桑桑壮大了胆抬起头来。他眼前是副充满清爽、文静之气的面孔。桑桑长这么大,还从未见
过这样的面孔。他朝慧思和尚笑了笑,但他不知道他这么笑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自己
应该这么笑一笑。
慧思和尚微微弯腰,做了一个很恭敬的让桑桑进入僧院的动作。
桑桑有点不自然。因为,谁也没有对他这样一个几年前还拖着鼻涕的孩子如此庄重过。
桑桑束手束脚地走进了僧院。
慧思和尚闪在一侧,略微靠前一点引导着桑桑往前走。他问桑桑:“小施主,有什么事吗 ”
桑桑随口说:“来玩玩。”但他马上觉得自己的回答很荒唐。因为,这儿不是小孩玩的地方。
他的脸一下胀红起来。
然而,慧思和尚并没有对他说“这不是玩的地方”,只是很亲切地:“噢,噢……”仍在微微
靠前的位置上引导着桑桑。
桑桑不好再退回去,索性硬着头皮往前走。他走到了殿门。里面黑沉沉的。桑桑第一眼看里
面时,并没有看到具体的形象,只觉得黑暗里泛着金光。他站在高高的门槛外面,不一会就
看清了那尊莲座上的佛像。佛的神态庄严却很慈祥。佛的上方,是一个金色的宵顶,于是佛
像又显得异常的华贵了。
桑桑仰望佛像时,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有点惧怕起来,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随即
转身就要往院外走。
慧思和尚连忙跟了出来。
在桑桑走出院门时,慧思和尚问了一句:“小施主从哪儿来 ”
桑桑答道:“从油麻地。”
慧思和尚又问道:“小施主,往哪儿去 ”
桑桑答道:“去板仓。”
“板仓 ”
桑桑点点头:“我去板仓找纸月。”
“纸月 ”
“我的同学纸月。”
“你是桑桑 ”
桑桑很吃惊:“你怎么知道我是桑桑 ”
慧思和尚顿了一下,然后一笑道:“听人说起过,桑校长的公子叫桑桑。你说你是从油麻地
来的,我想,你莫不就是桑桑。”
桑桑沿着青石板小道,往回走去。
慧思和尚竟然一定要送桑桑。
桑桑无法拒绝。桑桑也不知道如何拒绝,就呆头呆脑地让慧思和尚一直将他送到大河边。
“慢走了。”慧思和尚说。
桑桑转过身来看着慧思和尚。当时,太阳正照着大河,河水反射着明亮的阳光,把站在河边
草地上的慧思和尚的脸照得非常清晰。慧思和尚也正望着他,朝他微笑。桑桑望着慧思和尚
的脸,凭他一个孩子的感觉,他突然无端地觉得,他的眼睛似乎像另外一个人的眼睛,反过
来说,有另外一个人的眼睛,似乎像慧思和尚的眼睛。但桑桑却想不出这另外一个人是谁,
一脸的困惑。
慧思和尚说:“小施主,过了河,就是板仓了,上路吧。”
桑桑这才将疑惑的目光收住,朝慧思和尚摆摆手,与他告别。
桑桑走出去一大段路以后,又回过头来看。他看到慧思和尚还站在河边的草地上。有大风从
河上吹来
他的僧袍被风所卷动,像空中飘动的云一样。
纸月病好之后,又像往常一样上学回家。但这样过了两个星期之后,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纸
月几乎每天上学迟到。有时,上午的第一节课都快结束了,她才气喘吁吁地赶到教室门口,
举着手喊“报告”。开始几回,蒋一轮也没有觉得什么,只是说:“进。”这样的情况又发生
了几次之后,蒋一轮有点生气了:“纸月,你是怎么搞的 怎么天天迟到 ”
纸月就把头垂了下来。
“以后注意。到座位上去吧!”蒋一轮说。
纸月依然垂着头。纸月坐下之后,就一直垂着头。
有一回,桑桑偶然瞥了纸月一眼,只见有一串泪珠从纸月的脸上,无声地滚落了下来,滴在
了课本上。
这一天,桑桑起了个大早,对母亲说是有一只鸽子昨晚未能归巢,怕是被鹰打伤了翅膀,他
得到田野上去找一找,就跑出了家门。桑桑一出家门就直奔板仓。桑桑想暗暗地搞清楚纸月
到底是怎么了。
桑桑赶到大河边时,太阳刚刚出来,河上的雾气正在飘散。河上有一只渡船,两头都拴着绳
子,分别连结着两岸。桑桑拉着绳子,将船拽到岸边,然后爬上船去,又去拉船那一头的绳
子,不一会就到了对岸。桑桑上了岸,爬上大堤,这时,他看到了通往板仓的那条土路。他
在大堤上的一棵大树下坐了下来,悄悄地等待着纸月走出板仓。
当太阳升高了一截,大河上已无一丝雾气时,桑桑没有看到纸月,却看到土路上出现了三个
男孩。他们在土路上晃荡着,没有走开的意思,好像在等一个人。桑桑不知道,这三个男孩
都是板仓小学的学生。其中一个,是板仓校园内有名的恶少,名叫刘一水,外号叫“豁嘴大
茶壶”。其他两个,是豁嘴大茶壶的跟屁虫,一个叫周德发,另一个叫吴天衡。桑桑更不知
道,他们三个人呆在路上是等待纸月走过来的。
过不一会,桑桑看到板仓村的村口,出现了纸月。
纸月迟迟疑疑地走过来了。她显然已经看到了刘一水。有一小阵,纸月站在那儿不走了。但
她看了看东边的太阳,还是走过来了。
刘一水直挺挺地横躺在路上,其他两个则坐在路边。
桑桑已经看出来了,他们要在这里欺负纸月。桑桑听父亲说过(父亲是听板仓小学的一位老
师说的),板仓小学有人专门爱欺负纸月,其中为首的一个叫“豁嘴大茶壶”。板仓小学曾几
次想管束他们,但都没有什么效果,因为“豁嘴大茶壶”是个无法无天的恶少。桑桑想:这
大概就是豁嘴大茶壶他们。桑桑才看到这儿,就已经明白纸月为什么总是天天迟到了。
纸月离刘一水们已经很近了。她又站了一阵,然后跳进了路边的麦地。她要避开刘一水们。
刘一水们并不去追纸月,因为,在他们看来,纸月实际上是很难摆脱他们的。他们看见纸月
在坑坑洼洼的麦地里走着,就咯咯咯地笑。笑了一阵,就一起扯着嗓子喊:
呀呀呀,呀呀呀,
脚趾缝里漏出一小丫,
没人搀,没人架,
刚一撩腿就跌了个大趴叉。
这小丫,找不到家,
抹着眼泪胡哇哇……
他们一面叫,一面劈劈啪啪地拍抓着屁股来作伴奏。
纸月现在只惦记着赶紧上学,不理会他们,斜穿麦地,往大堤上跑。
刘一水们眼见着纸月就要上大堤了,这才站起来也往大堤上跑去。
桑桑不能再在一旁看着了,他朝纸月大声叫道:“纸月,往我这儿跑!往我这儿跑!”
纸月在麦地里站住了,望着大堤上的桑桑。
桑桑叫着:“你快跑呀,你快跑呀!”
纸月这才朝大堤上跑过来。
在纸月朝大堤上跑过来时,桑桑一手抓了一块半截砖头,朝那边正跑过来的刘一水们走过去。
纸月爬上了大堤。
桑桑回头说了一声“你快点过河去”,继续走向刘一水们。
纸月站在那儿没有动。她呆呆地望着桑桑的背影,担忧而恐惧地等待着将要发生的殴斗。她
想叫桑桑别再往前走了。但她没有叫。因为她知道,桑桑是不肯回头的。
桑桑心里其实是害怕的。他不是板仓的人,他面对着的又是三个看上去都要比他大比他壮实
的男孩。但桑桑很愿意当着纸月的面,好好地与人打一架。他在心里颤栗地叫喊着:“你们
来吧!你们来吧!”两条细腿却如寒风中的枝条,索索地抖。他甚至想先放下手中的砖头,到
大树背后撒泡尿,因为,他感觉到他的裤子已经有点潮湿了。
“桑桑……”纸月终于叫道。
桑桑没有回头,一手抓着一块半截砖头,站在那儿,等着刘一水他们过来。
刘一水先跑过来了,望着桑桑问:“你是谁 ”
“我是桑桑!”
“桑桑是什么东西 ”刘一水说完,扭过头来朝周德发和吴天衡笑着。
桑桑把两块砖头抓得紧紧的,然后说:‘你们再往前走一步,我就砸了!”
刘一水说:“你砸不准。”
桑桑说:“我砸得准。”他吹起牛来,“我想砸你的左眼,就绝不会砸到你的右眼上去。”但他
随即觉得现在吹这一个牛很可笑,就把腿叉开,摆出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刘一水们互相搂着肩,根本就不把桑桑放在眼里,摆成一条线,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了。
桑桑举起了砖头,并侧过身子,作出随时投掷的样子。刘一水们不知是因为害怕桑桑真的会
用砖头砸中他们,还是因为被桑桑的那副凶样吓唬住了,便暂时停了下来。
而这时,桑桑反而慢慢地往后退去。他在心里盘算着:当纸月登上渡船的一刹那间,他将砖
头猛烈地投掷出去,然后也立即跳上渡船,将这一头的绳子解掉,赶紧将渡船拉向对岸。
纸月似乎明白了桑桑的意图,就往大堤下跑,直奔渡船。
桑桑就这么抓着砖头,一边瞪着刘一水们,一边往后退着。刘一水们还真的不敢轻举妄动,
只是在一定的距离内,一步一步地逼过来。
桑桑掉头看了一眼。当他看到纸月马上就要跑到水边时,他突然朝前冲去,吓得刘一水们掉
头往后逃窜。
而桑桑却在冲出去几步之后,掉头往大堤下冲去。桑桑一边冲,一边很为他的这一点点狡猾
得意。刘一水们终于站住,转身反扑过来。桑桑朝纸月大声叫着:“快上船!快上船!”纸月连
忙上了船桑桑已退到水边。当他看到刘一水们已追到跟前时,心里说:“我不怕砸破了你们
的头!”猛地将一块砖头投掷出去。然而用力过猛,那砖头竟落到刘一水们身后去了。不过
倒也把刘一水们吓了一跳。这时,桑桑趁机跳上了船。当桑桑看到刘一水们正要去抓拴在大
树上的绳子时,就又将手中的另一块砖头也投掷了出去。这回砸到了吴天衡的脚上,疼得他
瘫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唤。但就在桑桑要去解绳子时,刘一水却已抓住了绳子,把正被
纸月拉向对岸的船,又拉了回去。绳子系得太死,桑桑费了很大的劲,才将它解开,而这时,
船已几乎靠岸了。刘一水飞跑过来,不顾桑桑的阻拦,一步跳到了船上。
纸月用力地将船向对岸拉去。
刘一水朝纸月扑过来,想从纸月手里摘掉绳子。
桑桑双手抱住了刘一水的腰,两人在船舱里打了起来。桑桑根本不是刘一水的对手,勉强纠
缠了一阵,就被刘一水打翻在船舱,让刘一水骑在了胯下。刘一水擦了一把汗,望着桑桑:
“从哪儿冒出来个桑桑!”说完,就给了桑桑一拳。
桑桑觉得自己的鼻梁一阵锐利的酸疼,随即,鼻孔就流出血来。
桑桑看到了一个野蛮的面孔。他想给刘一水重重一击,但他根本无法动弹。
刘一水又给了桑桑几拳。
纸月放下了绳子,哭着:“你别再打他了,你别再打他了……”
刘一水眼看渡船已离岸很远,将桑桑扔下了,然后跑到船头上,趴下来卷起袖子,用手将船
往回划着。
桑桑躺在舱底动也不动地仰望着冬天的天空。他从未在这样一个奇特的角度看过天空。在这
样的角度所看到的天空,显得格外的高阔。他想:如果这时,他的鸽子在天空飞翔,一定会
非常好看的。河上有风,船在晃动,桑桑的天空也在晃动。桑桑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晕眩感。
纸月坐在船头上,任刘一水将船往回拉去。
桑桑看到了一朵急急飘去的白云,这朵白云使桑桑忽然有了一种紧张。他慢慢爬起来,然后
朝刘一水爬过去。当渡船离岸还有十几米远时,桑桑突然一头撞过去。随即,他和纸月都听
到了扑通一声。他趴在船帮上,兴奋地看着一团水花。过不一会,刘一水从水中挣扎到水面
上。桑桑站起来,用手擦着鼻孔下的两道血流,俯视着在冬天河水中艰难游动着的刘一水。
纸月将船朝对岸拉去。
当刘一水游回岸边,因为寒冷而在岸边哆哆嗦嗦地不住地跳动时,桑桑和纸月也已站在了河
这边柔软的草地上。
刘一水跑回家换了衣裳,快近中午时,就觉得浑身发冷,乌了的嘴唇直打颤,放学后勉强回
到家中。刘一水着凉生病了。刘一水的家长就闹到了油麻地小学,就闹到了桑乔家。这么一
闹,就把事情闹大了,事情一闹大了,事情也就好收拾了。到处都有桑乔的学生。桑乔赔了
礼之后,联合了板仓小学,甚至联合了地方政府,一起出面,将刘一水等几个孩子连同他们
的家长找到一起,发出严重警告:假如日后再有一丝欺负纸月的行为,学校与地方政府都将
对刘一水们以及刘一水等人的家长们给予老实不客气的制裁。
这天,桑乔对纸月说,“纸月,板仓那边,已没有人再敢欺负你了,你还是回那边读书吧。”
纸月低着头,不吭声。
“你跟你外婆好好商量一下。”
纸月点点头,回教室去了。
桑桑的母亲说:“就让她在这儿念书吧。”
桑乔说:“这没有问题,就怕这孩子跑坏了身体。”
那一天,纸月坐在课堂上,没有一点心思听课,目光空空的。
第二天一早,纸月和外婆就出现在桑桑家门口。
外婆对桑乔说:“她只想在油麻地读书。你就再收留她吧。”
桑乔望着纸月:“你想好了 ”
纸月不说话,只是点点头。
在一旁喂鸽子的桑桑,就一直静静地听着。等外婆与纸月走后,他将他的鸽子全都轰上了天
空,鸽子们飞得高兴时,劈劈啪啪地击打双翅,仿佛满空里都响着一片清脆的掌声。
一切,一如往常。
但不久,桑桑感觉到有几个孩子,在用异样的目光看他,看纸月。并且,他们越来越放肆了。
比如,上体育课,当他正好与纸月分在一个小组时,以朱小鼓为首的那帮家伙,就会莫名其
妙地“嗷”地叫一声。恼羞的桑桑,已经揪住一个孩子的衣领,把他拖到屋后的竹林里给了
一拳了。但桑桑的反应,更刺激了朱小鼓们。他们并无恶意,但一个个都觉得这种哄闹实在
太来劲了。他们中间甚至有桑桑最要好的朋友。
桑桑这种孩子,从小就注定了要成为别人哄闹的对象。
这天下午是作文课。桑桑的作文一直是被蒋一轮夸奖的。而上一回做的一篇作文,尤其做得
好,整篇文章差不多全被蒋一轮圈杠了。这堂作文课的第一个节目就是让桑桑朗读他的作文。
这是事先说好了的。上课铃一响,蒋一轮走上讲台,说:“今天,我们请桑桑同学朗读他的
作文《我们去麦地里》。”
但桑桑却在满头大汗地翻书包:他的作文本不见了。
蒋一轮说:“别着急,慢慢找。”
慢慢找也找不到。桑桑失望了,站在那儿抓耳挠腮。
蒋一轮朝桑桑咂了一下嘴,问道:“谁看到桑桑的作文本了 ”
大家就立即去看自己的桌肚、翻自己的书包。不一会,就相继有人说:“我这儿没有。”“我
这儿没有。”
而当纸月将书包里的东西都取出来查看时,脸一下红了:在她的作文本下,压着桑桑的作文
本。
有一两个孩子一眼看到了桑桑的作文本,就把目光停在了纸月的脸上。
纸月只好将桑桑的作文本从她的作文本下抽出,然后站起来:“报告,桑桑的作文本在我这
儿。”她拿着作文本,朝讲台上走去。
朱小鼓领头,“嗷”地叫了一声,随即,几乎是全教室的孩子,都跟着“瞰”起来。
蒋一轮用黑板擦一拍讲台:“安静!”
蒋一轮接过纸月手中的桑桑的作文本,然后又送到桑桑手上。
桑桑开始读他自己的作文,但读得结结巴巴,仿佛那作文不是他写的,而是抄的别人的。
写得蛮好的一篇作文,经桑桑这么吭哧吭哧地一读,谁也觉不出好来,课堂秩序乱糟糟的。
蒋一轮皱着眉头,硬是坚持着听桑桑把他的作文读完。
放学后,朱小鼓看到了桑桑,朝他诡秘地一笑。
桑桑不理他,蹲了下来,装着系鞋带,眼睛却膘着朱小鼓。当他看到朱小鼓走到池塘边上去
打算撅下一根树枝抓在手中玩耍时,他突然站起来。冲了过去,双手一推,将朱小鼓推了下
去。这池塘刚出了藕,水倒是没有,但全是稀泥。朱小鼓是一头栽下去的。等他将脑袋从烂
泥里拔出来时,除了两只眼睛闪闪发亮,其余地方,全都被烂泥糊住了。他恼了,顺手抓了
两把烂泥爬了上来。
桑桑没有逃跑。
朱小鼓跑过来,把两把烂泥都砸在了桑桑的身上。
桑桑放下书包,纵身一跳,进了烂泥塘,也抓了两把烂泥,就在塘里,直接把烂泥砸到了朱
小鼓身上。
朱小鼓在脸上抹去一把泥,也跳进烂泥塘里。
孩子们闪在一边,无比兴奋地看着这场泥糊大战。
纸月站在教室里,从门缝里悄悄斯蒂文森惊险小说
金银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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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R.L.斯蒂文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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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德庆·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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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BN7-5407-2830-2
ISBN7-5407-2830-2/1-16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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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87540728304
斯蒂文森惊险小说
金银岛·化身博士
[英]RL.斯蒂文森·著
杨德庆·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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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银岛·化身博士八英)斯蒂文森著:杨德庆译.一桂林:
漓江出版社,20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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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BN7-5407-28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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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刚说完,“鸣”一长长的一声汽笛从远处
传来。
“妈妈再见!”
我开了大门,风一样地窜出去。越过窄窄的田
埂,穿出飘着桂花香的长巷,三脚两步,跨过独木
桥,上了大街,横过马路,向火车站跑去一谢天
谢地,到了!火车刚刚进站,和我一样喘着大气。
谁也不知道,这就是我和火车之间的秘密:咱
两个在赛跑哩。从万隆到景美,一站之隔,大约五
分钟行程吧?我就在它扬起笛声的那一刻作为起点
跑,看看自己究竟跑得有多快,能不能在火车进站
前赶到。
中学时期,我是很喜欢体育的,为了使自
己“跑得快”,就想出这种自我训练的游戏。游戏
当然有游戏的规则。在这之前,我做了一些计划
比方说,我得先计算出火车进站的这一段路程需要
多少时间,再计算出自己可能的跑步时间。
如果,按照往常出门的“路线”,经过小庙和
戏院,多绕两个弯就得多跑两分钟;如果一路直线
进行另走大路,也许就刚刚好
一不过这一路不能
休息,得快跑不能慢跑。记得刚开始练跑的时候
老差一截,气喘如牛地跑到车站,却只能目送一列
摇摇摆摆的黑尾巴。
到了周六,只有半天课,心情格外轻松。这
时,我会准备一袋彩色的碎片,藏在书包里面,下
了课,拣一班人少的火车上去,迎风伏在车窗前
欣赏沿途美丽的田野景色,等待火车缓缓驶上铁
桥。
轰隆,轰隆,火车像一列怪兽,巨大的脚掌在
桥面上制造出空洞撼人的音响。“呼”
我把彩
纸扬手撒出,一片彩色的花雨,四散飞扬,
然后缓
缓静落桥下,随波而逝。真是一种妙不可言的感
觉。
火车,在我少年的记忆中,是一篇动人的乐
章。虽然,三年如一日,火车总把我运送到一
个“写不完的功课,考不完的试”的“压力营”
但我也总不忘我们之间那一点充满了刺激和趣味的
友谊。活了100万次的猫
[日】佐野洋子著
唐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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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国优秀出板性
HUOLE 100 WAN CI DE MAO
活了100万次的猫
【目】佐野羊子
唐亚明译
接力出版社
有一只100万年也不死的猫。
其实猫死了100万次,又活了10万次。
是一只漂亮的虎雍猫。
有10万个人宠爱过这只猫,有10万个人在这只猫死的时
候哭过。
可是猫连一次也没有哭过
有一回,猫是国王的猫。
猫讨厌什么国王。
国王爱打仗,总是发动战争。而且,他还把猫用一个漂亮的篮
at
子装起来,带到战场上。有一天,猫被一支飞来的箭射死了。
正打着仗,国王却抱着猫哭了起来。
国王仗也不打了,回到了王宫,然后,把猫理到了王宫的院子
里。
有一回,猫是水手的猫。
猫讨厌什么水手。
水手带着猫走遍了全世界的大海和全世界的码头。
有一天,猫从船上掉了下来。
因为猫不会游泳,水手连忙用网子捞了上来,可猫还是淹死
了。
水手抱着湿得像一块抹布似的猫,大声地哭起来。然后,把猫
埋到了送远的港口小镇的公园的树下。
有一回,猫是马戏团魔术师的猫。
猫讨厌什么马戏团。
魔术师每天把猫装到一个箱子里,用锯子锯成两半儿,接着再
00
把完好无损的猫从箱子里取出来,换来一片拍手声。
有一天,魔术师失手了,真的把猫锯成了两半儿。
魔术师两手拎着两半儿的猫,大声地哭起来。
这次,谁也没有拍手。
魔术师把猫埋到了马戏场的后面。
有一回,猫是小偷的猫。
猫讨厌什么小偷。
小偷和猫一起,在漆黑的小镇上,像猫一样轻轻地转来转去。
小偷只偷养狗的人家,趁着狗冲着猫叫的时候,小偷撬开保险
箱。
一天,猫被狗给咬死了。
小偷抱着偷来的钻石和猫,在夜晚的小镇上一边大声地哭,一
边走。然后,回到家里,把猫埋到了小小的院子里。
209
有一回,猫是一个系零零的老太太的猫」
猫讨厌什么老太太。
老太太每天抱着猫,从小窗户看着外面。
猫整天在老太太的腿上睡大觉。
不久,猫老死了,摇摇晃晃的老太太抱着摇摇晃晃的死了的
猫,哭了一整天。
老太太把猫理到了院子的树底下。
有一回,猫是一个小女孩的猫。
猫讨厌什么小女孩。
小女孩有时把猫背在背上玩,有时紧紧地抱着猫睡觉,她哭的
时侯,还会用猫的后背来擦眼泪。
有一天,猫被小女孩后背的带子给勒死了。
小女孩抱着耷拉着脑袋的猫,哭了一整天。然后,她把猫埋到
了院子的树底下。
猫已经不在乎死亡了。
有一回,猫不再是别人的猫了。
成了一只野猫。
猫头一次变成了自己的猫。
猫太喜欢自配了。
怎么说呢,漂亮的虎班猫终于变成了漂亮的野猫。印度)泰戈尔著郑振锋译
飞鸟集·新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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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返的普理,城结我心灵妆发
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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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雪集·新月集
年天读一句怎戈尔的诗,以止我志却世上明常痛
叶芝
心灵的清微,以格的优美不兽篇的微情.产有这一知都水孔交临,析三出一科究些。
深.平见的将冲头。
一海墙唐塔饲
移程高思和指的人珠,丁以许我们不T计亚的班安,可以开发戏们景来涂发的装
泉源,了这指示我们努为的容的与标准,可以所工规代红这咨戏的反常行为,可以举享
代们视见古人的悦心,了以游平成们过狼时期武皇的意义,可以使线门扩火引情与爱
心,丁以导仪们入完分的梦龙
徐志年
好写,美能经符起时间的关验,戏藏书十万甜。有地书不位得看,有些卡巴姬时
有北书写得迁没成特.泰戈数这衣g飞马某票……弹中帕日士,诗中餐发的雪是,有如
预刚清项,今人苏惠开,不设薰这表书,很可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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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集}的合排,全书朵农类议瓢汇习形式出版,并置有大
显精绝的杆后。
《飞马果】足吊意于者忍的抒情诗架,冒型的祥刻和
南幅的M加基北鲜明物色。在立解海渊中,白县与限夜,酒
引与蓬壶,白向与背须,尤不布家戈尔笔下化为一首首神国
约小许,宫门充福奢扑沉米的须新气直,出风该大南冲渐
一的世界,沈充而又人门宋。
《研月患》处一都儿造诗集。请有空是承霄,形酸神
影,治人无限的北保,诗人印一支彩色种纪指论了儿宝连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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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不有。动物在面临绝境时的
表现往往会令人惊叹,令人震
撼,它们表现出来的精神是值
得人类细细品味,认真学习的。
文中的斑羚在种族灭绝的紧要
关头作出了怎样的表现呢?让
我们一起走入课文
作者简介
沈石溪,原名沈一鸣,1952年生
于上海。所著动物小说将故事性、趣味
性和知识性融为一体,充满哲理内涵,
风格独特。小说《圣火》获1990年世界
儿童文学和平奖,《第七条猎狗》获中
国作协首届儿童文学作品奖,《一只猎
雕的遭遇》获中国作协第二届全国儿童
文学优秀作品奖。他本人被誉为“中国
动物小说大王”。
教学目标:
1、整体感知课文内容
2、斑羚飞渡带给人们的启示
3、人与动物将如何和谐共处。
给加下划线字注音:
肌腱: jiàn 逞能: chěng
恍惚:hu ng 甜腻: nì
娴熟:xián 斑斓: lán
对峙: zhì 湛蓝: zhàn
苍穹:qióng 悲怆: chuàng
磐石:pán
解释下列词语的意思
对峙:山对山相对而立。
娴熟:熟练。
苍穹:天空。
逞能:显示自己能干。
飘渺:形容隐隐约约,若有若无。
斑斓:灿烂多彩。
进退维谷:无论进还是退,都是处在困境中。
迥然不同:迥然,距离很远的样子。形容 差别很大。
眼花缭乱:眼睛看复杂的色彩而感到迷乱。
研读课文
一片惊慌,胡乱蹿跳
准备飞渡 头羊吼叫,分成两列
小斑羚获得新生
斑羚飞渡 团队精神
老斑羚走向死亡
走向彩虹 头羊死亡,精神永存
请你充满感情地朗读课文中让你感动句
子,并说一说你为什么而感动。
我感动于( )因为( ),在( )页( )
段。
1.作者怎样描写这七八十只
斑羚飞渡的?
明确:作者采用详写一对,略写其他的方
法,清楚而重点突出地写出这群斑羚飞渡
的情景。 (点面结合)
勾画动词并画出飞渡示意图:
飞奔 起跑 跃 跳 紧跟
钩 蹿跃出去 猛蹬 起跳
升高 坠落 落


功重
。点


飞 渡 简 图
年轻斑羚
老年斑羚


6 米

2、“老斑羚就像燃料已输送完了的火箭残壳,
自动脱离宇宙飞船,不,比火箭残壳更悲惨,
在半大斑羚的猛力踢蹬下,像只突然断翅的鸟
笔直坠落下去”
这句用了两个比喻。
开始把下坠的老斑羚比作火箭的残壳。火
箭的残壳是完成使命后的写照,写出了老斑羚
悲惨的结局。
后来又把下坠的老斑羚比作断翅的鸟,鸟
无翅膀则无法飞翔,毫无生还能力。第二个比
喻更突出了老斑羚死的悲壮。
问题讨论
3.镰刀头羊是这场飞渡的组织者,文中重点写了它哪些表现?谈谈你对
镰刀头羊的印象。
文中重点写了镰刀头羊的三次叫声,第一次,当发现陷入绝境时,
悲哀地咩了数声,这是无能为力的表示;第二次,当一头母斑羚恍
惚地走进的斑斓光带里,镰刀头羊发出咩的吼叫,招回母斑羚,并
告诉大家,他已有了自救的办法,并组织实施;第三次,在老年和
年轻斑羚两个队伍力量悬殊时,镰刀头羊悲怆地轻咩一声,表示为
了让更多年轻的斑羚获救,只能牺牲包括自己在内的正当盛年的斑
羚,这既是忧伤的叹息,也是召唤补充死亡队伍的命令。
它的叫声和行动给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富于智慧,有决断力,
遇事镇定,临难从容。它最后的悲壮献身,产生了震撼人心的力量。
(1).谈谈你对镰刀头羊的印象.
富于智慧,决策果断,遇事镇定,临危
从容,勇于献身.
(2).头羊的形象在本文中有什么意味
1.作为群居动物的首领,它的出色
表现,也代表了群体的风貌.
2.是推动故事发展的关键.
4.文中几次写彩虹,有什么作用?
三次:一、斑羚身陷绝境时彩虹出现;
二、斑羚飞渡时彩虹相映;
三、头羊走向“那道绚丽的彩虹”。
作用:
一、渲染一种神秘色彩并推动情节发展。头羊
之所以想出飞渡的办法,或许就是受了彩虹的神秘
启示;
二、烘托飞渡的气势,渲染了飞渡的悲壮美;
三、渲染头羊自我牺牲的崇高之美。
5.山涧上空,和那道彩虹平行,又
架起了一座桥,那是一座用死亡做
桥墩架设起来的桥。
(为什么说那座桥是“用死亡做桥
墩”?)
因为每一只获得新生的斑羚,都是以另一
只的斑羚身体为跳板完成飞渡的。是这些
必死的斑羚组成了新生的桥,所以说是
“用死亡做桥墩”。
6.在这个部分中为什么要加入“我”的
描写?(“我吃了一惊”“一个我做梦
都无法想象的镜头出现了”)
讨论并归纳:在本段中
“我”的描写属于心理描
写。作者就是通过自己的
心理来反衬斑羚自救举动
的令人震撼。而人类在此
种情景下却是常有临阵脱
逃的表现,这才是使“我”
震惊的原因。
7.我十分注意盯着那群注定要送死
的老斑羚,心想,或许有个别滑头
的老斑羚会从注定死亡的那拨偷偷
溜到新生的那拨去,但让我震惊的
是,从头至尾没有一只老斑羚调换
位置。
(“从头至尾没有一只老斑羚调换
位置”一事为什么让“我”感到震
惊?)
“我”是个猎人,参照人类在此种情景
下常有临阵脱逃的表现,所以震惊。
吃 惊 自杀也结对子
老斑羚以身体为跳
意 外 板,飞渡年轻斑羚
从头至尾没有一只老斑
震 惊
羚调换位置
你认为
人在这个故
事中充当了
一个什么样
的角色?

一个不光彩的角色,
是自然的侵害者和掠
夺者.由于人类的肆

屠杀,导致了许多物

灭绝.
思考:从这群斑羚身上,我
们看到羚羊具有什么样的精
神?
团结合作,舍己为人,
自我牺牲,视死如归
本文末尾写道:“它走了上去,消

在一片灿烂中。”谈谈你的理解。
全文主题究竟是什么?
理解:这是以个体代替
整体的写法,以镰刀头
羊生命结束时的灿烂和
辉煌来代表所有为种族
生存而甘心牺牲自我的
老斑羚生命的辉煌!
主 题
文章生动形象地描述了斑羚陷入绝境时的
求生,自救过程,热情地赞美了斑羚的机智,
勇敢,甘于自我牺牲的精神,暗示人类要保
护动物,保护自然环境.
所有的动物都有它们的尊严,如果
我们能得到动物的理解和喜爱,那将是
我们人类的荣誉。
——动物世界拍摄者
金·沃尔哈特
课后作业
当镰刀
头羊成功指
挥飞渡后,
孤零零地站
在山峰上时,
它会想些什
么?请展开
想象,写一段
展示其复杂
的内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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