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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单元 写作
选择性必修下册第三单元共四课，围绕“至情至性”这一人文主题，选入了《陈情表》《项脊轩志》《兰亭集序》《归去来兮辞并序》《种树郭橐驼传》《石钟山记》等六篇文章。这些课文充满作者的真情与个性，历经千百年，依然以其真诚触动着读者的心灵。学习了这六篇课文之后，本单元的写作任务聚焦“说真话，抒真情”，在“单元研习任务”当中设计了这样的写作任务：
高中时代，我们会面临重要的选择，比如选择什么高考科目、未来从事什么职业等。给友人写一封信，谈谈自己的选择及理由。要求说真话，抒真情，以理服人，以情动人。
在这次写作实践中，我们的设想主要有以下几点：
首先，让学生熟悉书信这一传统实用性文体的特征。今天的高中生很少有机会感受收到友人来信的快乐，各种通讯工具和网络交流软件以其便捷、及时、视听一体等特点，取代了书信在大部分生活场合中的交流功能。在这样的现状之下，熟悉书信的体式，就不仅仅是在开头结尾体现称呼、问候语、署名、日期等形式要素这么简单。更重要的是，书信是与特定读者进行思想情感交流的文体，学生要学习如何通过800字左右的文字来表情达意、倾诉体验、剖析思考？如何面对特定的读者，选择适当的、个性化的、丰富多元的语言进行表述？
其次，什么是“真”？迎合主流的声音，说虚情假意的“大话”和“空话”，固然失去真实的价值。但是确乎盘踞内心的功利之语、卑俗之言就是“真话”和“真情”吗？我们认为，学生要“说真话，抒真情”，还需倾听内心的声音，反思自己、剖析自己，将内心的思考和情感沉淀、梳理、辨析，最后找到帮助自己做出选择的真实原因，明白什么是自己的“真话”“真情”，然后再“持中正之心，言真诚之言”。所以，写这篇作文，主要不是为了记录已经形成的结果，而是为了促使学生开始一个反思自我、心灵成长的过程。
最后，“说真话，抒真情”一定能达到“以理服人，以情动人”的写作效果吗？这也未必。书信本身就是一种写法灵活的文体，抒发真情，说真话，也要讲究方式方法。在不同情境下，有时可以直抒胸臆，有时需要含蓄委婉。面对特定的阅读对象，如何“说真话，抒真情”，呈现怎样的情感和态度，还需要写作者的精心构思。李密的《陈情表》细致描摹夙遭闵凶的童年、常在床蓐的祖母和急于星火的催促，以陈说“进退两难实为狼狈”的窘迫境况；归有光《项脊轩志》以亭亭如盖的枇杷树淡笔描摹刻骨铭心的爱情记忆，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以“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表达对内心对自由生活的向往，这些无不是“至情至性”的真实体验。
在写作实践之前，我们原本以为经过高中学习阶段的多次选择，学生一定有很多话要说，千言万语奔赴腕下，肺腑之言磅礴而出。但实际上，看到学生的写作成果之后，我们发现最典型的问题恰恰在于普遍缺少个性化的“真话”和“真情”，少有书信应该有的“倾诉”“交流”等情感意味，也少有对自己和社会人生的深入思考。学生的书信往往只以“我想选择……但遭到一些质疑……但我出于责任/理想/奉献……我依然坚持了自己的选择”这样的简单思路呈现选择的过程。高频出现的 “责任”“奉献”“理想”等宏大的词语，因为缺少“情”与“理”的支撑，也显得空洞和乏力。
经过与学生的讨论交流之后，我们发现，这次写作实践没有达成理想目标的主要原因在于写前指导过于草率，没有对学生可能存在的困难做出清晰准确的预判，做到晋元高级中学“二二三四”教学架构中一直强调的“准起点，高视点”。学生的主要问题在于：第一，学生虽然经过了选择，却并没有对选择做过深入的反思；第二，没有写过信。在写信的时候，学生基本都没有确定具体的阅读对象或群体，也就难以激发内心的真情和倾诉的冲动。
如果重新实施这次写作任务，我们会从这两方面加强写前指导。
首先，引导学生在本单元学习的基础上，回顾课本或自己曾阅读过的与“选择”有关的书信作品。如林觉民的《与妻书》、梵高《写给提奥的信》、马克思《青年在选择职业时的考虑》等等。启发学生“回望”和反思自己做出的选择——“我”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选择？是什么让自己做出了选择？在选择的过程中“我”有哪些心灵的体验？“我”是否在选择中学会了选择？……
其次，引导学生找到“我”和“他（她）”。
所谓的找到“我”，是对自己的选择和选择过程做梳理和沉淀。启发学生思考自己在高中学习阶段，当面对选科、填报志愿等选择的时候，曾经遇到怎样的犹豫、挣扎、焦虑和痛苦？自己曾经萌发了怎样的憧憬、希望、理想和快乐？“责任/理想/奉献”在自己心中有哪些具体内涵？它们是如何生长出来又如何给了自己面对质疑的力量？最终做出的选择是因为内心明晰了方向还是家长提供了可贵的建议，是自己萌发了渴望还是出于对就业的谨慎考虑，是出于对自身发展的合理谋划还是兼顾了为他人的幸福而劳动？这里未必要轻易判断对错，但是我们希望学生能在写作的过程中对自己做出的选择做出回望和沉淀，以文字书写自己面对选择时的心境变化，以习作作为生命成长的一次历程。
所谓的找到“他（她）”，是找到自己的写信对象。写作前本以为这是无需特意启发和提醒的因素，直到发现不少同学的称呼是“我亲爱的朋友”“我的同学”等模糊不明的对象。因为缺少清晰的读者形象的预设，书信中自然也就难以表达出内心的真话和真情。所以，如果重新实施这次写作实践，还应该启发同学先确定好具体的读信对象，思考清楚：这封信我最想写给谁？为什么写给他（她）而不是其他朋友？我要写给哪些学弟学妹？写给有哪些困惑或者梦想的学弟学妹？我为什么要写这封信？……
一言以蔽之，“真话”“真情”的前提首先是找到自己。先找到自己，才能看到他人和世界，才有对话、交流和碰撞。（朱洁文）
【学生佳作】
给友人的一封信
刘思辰
致我最亲密的友人××：
展信佳！
相别已有数年，还记得那年我们初中毕业分离时，漫步于操场，夕阳倾泻，身影被拉伸得很长，影子覆盖着我们走过的路，是暗色的，可前面的路曝于阳光之下，一片灿烂入眼，不知通向何处……
那时，你问我，我们的未来会是什么样的，我们的友情以后还会如初吗？
此后，每每站在人生的分岔路口，看着前路交叠，你是否会同我一样回想起那日的夕阳？
高一结束选择加三学科的时候，你曾对我说，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做了那么多卷子，可是，自己特别喜欢什么？自己特别擅长什么？竟“无语凝噎”，一片迷茫。那时我建议你，稳住心态，先不着急那么快做出选择，尝试着走一段路，你潜藏的能力与兴趣也许就会在行走中慢慢显现，实践会替你选择出最优路线。很荣幸，你等到了自己的成长，这个建议帮你在第一个岔路口做出了合适的选择。
当时，我与你面临的问题并不一样。呈现在我面前的有两种选择，一种我较为擅长并热切喜欢；另一种我有些吃力但实践证明成功者甚众。但我并没有像给你的建议那样慢慢尝试，而是很快就定下了方向——我选了前者——我相信一个人心里有一团火和没有一团火，是不一样的。既然我知道自己能够被点燃，就没有理由拒绝火种。而且，我内心总有一种幼稚的执着，那就是人应该有点“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
我们俩虽然选择加三学科的方法不同，但相同的是，都找到了自己。选择，尤其是关乎人生走向的选择，应该是理性和冷静的，不因为一腔热血而屏蔽周遭的声音，不因为自身条件的局限而坐井观天，也不因为他人的追逐就忘了自己是谁——有了这份理性和冷静，你的选择可以是先试着走走看，也可以是果断地做出抉择。这些选择，可以同时都是对的。我诧异的只是，当时我拿来劝导你的那些道理，在劝你的时候只是语言工具，在自己经历选择之后，才深深砸进了心里。可见经历选择，无法由他人代替，自己面对，才是成长。
人生这篇长文啊，不到终点，永远无法作结。每一次选择、每一段经历都在不断丰富着、润色着每一行文字。
高三了，你在填报高考志愿时在电话里对我说，很怕未来的某一天会后悔今天的选择。通过春考考取大学的我，现在，可以算是“过来人”了，回望我当时选择春考和填报志愿的经历，我很能体会你的心情。
我清晰地记得当你听我说准备春考时那讶异的表情，当然你除了讶异，并没有过多质疑。或许你一刹那迸发无数问号，但仍选择尊重而非质疑。这可能就是我们的联系跨越时空的原因吧！毕竟，如今春考过去已近半年，来自四面八方的“你有没有后悔……”“如果当初……”“你甘不甘心……”“你浪费了一个A+……”之类的关切还时常萦绕耳边。
我高三选择了春考。这似乎背叛了当初加三选择时的志向，可我知道，这同样是理性和冷静的选择，是适合当下的我的最优选择。我愿意相信，我当下走的这条路正是当初选择的那条路的延伸。当然，不后悔并不意味着没有情绪的波动，毕竟我也曾在彻夜难眠的焦虑和痛苦中懂得了“煎熬”这个词。
确定选择上春考招生的高校之后，我还面对一个选择。在分数允许的范围内，摆在我面前的学校及其专业依然在向我提出那个古老的话题——选择面包还是水仙花。我斟酌甚久，咨询了各行各业各个年龄阶层的人，答案很有趣，长辈们都让我选面包，同辈们都建议我选择水仙花。其实在一开始，我内心的天平甚至也是偏向水仙花的。但是，最终如你所知，我选了面包。
实际上，我甚至并不能保证我的选择能否带来面包。前路迷雾缭绕，我看不清终点，也看不清路的模样。可我知道，我在现实中生活就无法躲避现实去做选择，无法基于虚构的世界去做选择。面包听上去确实很物质，但这也是我必须去面对的。最重要的是，我很确定，如果我手里有两片面包，就一定会拿其中一片去换水仙花；而当我手中只有水仙花，我不确定会不会有人拿他的面包换我的水仙花……
每做一个选择，势必意味着有了“舍”与“得”。为什么有人后悔当初的选择？因为总是朝后看那些“舍”。满心放不下“舍”而忽视了自己的“得”，便是后悔的源头。长久沉溺于“如果当初”，那是本末倒置了。那些“舍”其实就是选择的代价，这些代价是做出选择所需要承受的。
所以，我那天和你说，不要因为可能要付出代价而畏惧选择，也不要因为付出的代价而后悔做出的选择。每个人的人生路会因为选择的不同，而绽放出不一样的光芒。不要拿自己的光芒去和别人的光芒对比，“汝之蜜糖，彼之砒霜”，坚定地走好自己脚下的路就够了。永远不要朝后看，眼睛本就是长在前面的。有些选择，必须得向前看得远一些。
如今我们都已经做好了选择，我们需要面对的，已经不是选择本身的对错了，而是怎样走好选择的路。
路是人走出来的，这话没有错，但关键是要去好好走。选择本身并不会带来结果，选择之后的行为才会。
我建议你，不要沉溺于过去、得失、成败这些纠缠当中，“风行水上，自然成纹”，沿着选择的路好好走下去，我们的未来会各自璀璨，我们还会走过许许多多个朝阳日暮。
我们都可以走出属于我们的路！
刘思辰
2022年8月19日
【点评】
书信是微信时代太过珍贵的物品，纸短情长，凝聚着深厚的情谊，娓娓道来间思考层层深入，传世的书信，或如《与朱元思书》寄情于微，或如《报任安书》慨然明志。作为实用性文学写作，书信有其无可替代的作用。面对高考和填报志愿的选择，其实也是人生真正起点的选择，小作者和友人同样慎重又多思。
文章由回忆初中与密友散步起笔，以情感做铺垫，自然引出贯穿文章的话题：高中阶段如何做出正确的选择。作者先由加三选科的不同经历，感悟出理性和冷静对找到自我、对做出选择是多么重要；又从高三自己选择春考，剖析这看似背叛了“加三学科选择”的决定背后的思考，坦陈自己不悔过往，无惧得失，坦然面对，执着前行的选择理念，以此劝慰朋友在高考填报志愿时不必过于顾虑将来是否会后悔。马克思在《青年在选择职业时的考虑》一文中，提出几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我们应当认真考虑所选择的职业是不是使我们受到鼓舞？我们的内心是不是同意？我们受到的鼓舞是不是一种迷误？”如果说一意“从心”是少年意气，也是勇气和果敢，那么剖析是否是“迷误”，是作者经过时间打磨的思想升华，这使看似随性的“与友人书”在思想层面获得了崭新的成长。
“面包与水仙花”之辨不回避现实生活中的物质问题，而且真诚地表达了愿以面包换水仙的心志追求和何人将以面包换水仙的无奈，传达出作者对过于现实人生的真实思考。同时，作者还清醒地认识到，此时的最优选择，未必永远正确。选择一直“在路上”，润色着人生，也需要人生去成就做出的选择，这样的人生态度，又是一层成长体悟。
在说真话的同时，行文之中时时浮现情感脉络，对毕业分别时夕阳的追忆、对友人尊重自己选择的欣喜感动、对友人担心会后悔的心理的鼓励和劝慰……抒真情与说真话，自然地交织在一起，对选择的思考自然地走向深入，对友人的关爱和对未来的热忱始终浓烈。作者以真实的自身感受自然地传达关乎生命的价值与意义的思考，展现了当代青年面对选择的心理感受和丰沛的内心世界。
当然，竭力倾吐心声，不免行文略显冗杂不聚焦，一些内容也因语焉不详而显得模糊。如果能将选择的具体内容和心理变化的节点更清晰表述出来，当能引发更多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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