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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传选》
内容简介
《左传》是中国一部伟大的历史作品,同时又极富文学价值,堪称中华文化的瑰宝。朱东润先生是前辈文史大家,为了使更多读者通过《左传》了解灿烂的春秋历史并获得古典文学的熏陶,朱先生以春秋大国争霸为基本线索,兼顾文学价值,对《左传》原文进行精选详注。《左传》是中国古代伟大的历史著作,也极富文学价值。本书以春秋争霸的历史为基本线索,精心选录了“郑庄小霸”“晋文建霸”“楚庄霸业”“越勾践灭吴”等13个小专题,对战争进程和结果、参与战争的主要人物的主张和观点等进行了详细的注解,对春秋时期的历史发展进行了详细的说明,能帮助我们了解春秋时期的社会变革,了解主要争霸战争的进程,了解重要历史人物的思想等,能帮助我们感受古典文学名著的魅力,接受文化的熏陶,更清晰、更深刻地理解《左传》的历史价值和文学价值。本书是一部优秀的《左传》选注本,注释详细,是了解春秋时期历史和研习先秦文学的重要读物。
选注者介绍
朱东润(1896-1988)先生是我国著名的传记文学家、文学史家、教育家、书法家,学贯东西,识通古今,兼治文史,勇于开拓创新,是中国现代学术杰出代表。早年曾留学英国,从事文学翻译和英文教学,上世纪30年代转治中国文学,是中国文学批评史学科主要奠基人之一。又从事《诗经》、《楚辞》与《史记》研究,多有创说。中年后重点研究中国传记文学,并从事传记写作,著有《张居正大传》、《陆游传》、《杜甫叙论》、《陈子龙及其时代》等,努力开拓中国传记文学的道路。主编《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长期为许多大学用作教材。曾长期担任复旦大学中文系主任,为学科发展做出贡献。又工篆、隶、行书,笔法苍劲,自成气象。是海内外公认的文史学术大家。
01
一、《左传》所呈现之春秋时人思想
本书选取了《左传》中的十三段史事,主要体现了春秋时人两方面的思想,一是战争中的武德,一是重人轻天的思想。
刘知幾《史通.自叙》说:“予幼奉庭训,早游文学。年在纨绮,便受《古文尚书》。每苦其辞艰琐,难为讽读。虽屡逢捶挞,而其业不成。尝闻家君为诸兄讲《春秋左氏传》,每废书而听。逮讲毕,即为诸兄说之。因窃叹曰:‘若使书皆如此,吾不复怠矣。’”对比《尚书》,可见左传的魅力,在于其叙述直白与情节生动。不惟刘知几喜欢左传,古代武人也喜欢左传,如《三国志.关羽传》裴松之注:“羽好左氏传,讽诵略皆上口。”《宋史.岳飞传》:“(飞)少负气节,沈厚寡言,家贫力学,尤好《左氏春秋》、孙吴兵法。”
武人喜读左传,一方面因为左传“具列事实”,情节生动,另一方面还应当在于修己正身,学习其中贵族的武德观念。
(一)战争之武德
春秋时代,礼未尽崩,乐未尽坏,在战争中体现出的遵循礼义的行为在后人看来弥足珍贵。
僖公二十二年左传:
宋人既成列,楚人未既济。司马曰:“彼众我寡,及其未既济也,请击之。”公曰:“不可。”既济而未成列,又以告,公曰:“未可。”既陈而后击之,宋师败绩。公伤股,门官歼焉。国人皆咎公。公曰:“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古之为军也,不以阻隘也。寡人虽亡国之余,不鼓不成列。”
宋襄公是践行上古战争道义的人。作为贵族,在他心中“礼”的地位很高,宁肯冒着失败的风险,也不能背礼。当时,这样的礼义虽然存在,但是正在逐渐解体。宋襄公过于遵循古礼,且导致宋师败绩。因此“国人皆咎之”。
春秋时期的人们的道德观,正处于由西周敦礼向战国重利的转变之中。因此,在此过程中的贵族既要逐利,又要敦礼,过于守礼而偾事,或追逐功利而无礼,都是当时人所不予认可的。礼义之于战争,则是武德。春秋时代的武德可以分为崇仁爱、尊礼法、尚武勇三方面。
1、崇仁爱
子曰:“仁者爱人。”崇仁爱具体表现为不滥杀,不追亡。在当时的许多战争中,得胜国大都对战败国宽容以待。
如《郑庄小霸》一节中,桓公五年郑庄公与周天子作战:
王卒大败。祝聃射王中肩,王亦能军。祝聃请从之,公曰:‘君子不欲多上人,况敢陵天子乎?苟自救也。社稷无陨,多矣。’夜,郑伯使祭足劳王,且问左右。
周天子的军队大败,郑国祝聃射中了天子的肩膀。当他请求纵兵追击时,郑庄公却认为,君子是不希望太占人上风的,更何况侵侮的是天子。并且在当夜派祭足去慰劳周天子。
再如晋楚邲之战时, 楚大胜, 楚臣潘党建议楚庄王收集晋国俘虏以筑京观。庄王说:“非尔所知也。夫文, 止戈为武”从文字的构造,认为战争的目的是停止战争。(尽管这一训诂有误)。并且阐述了武德的七个方面:“夫武, 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者也……武有七德, 我无一焉, 何以示子孙 ”最终没有修筑京观。
2、尊礼法
在左传中,“无礼必败”足称一条确论,也即左传作者的态度。周代的贵族自幼接受礼的教育,因此即使是在战争中,也要尽量不失礼仪。
如齐晋鞌之战中,韩厥俘虏齐顷公后,仍不失礼节地“执絷马前,再拜稽首,奉觞加璧以进”。并且对齐顷公说,下臣不幸,正好在军队服役,不能逃避服役,而且也害怕奔走逃避成为两国国君的耻辱。(只好俘虏您)下臣只是一名兵士,谨向君王报告我的无能,但由于人手缺乏,只好代理这个官职以补缺员。韩厥言辞委婉,极尽不愿而又不得不俘虏齐顷公之意。
而作者更是着力从反面突出无礼而败的例子。如崤之战前,秦国军队去偷袭郑国,路过周境时,“左右免胄而下,超乘者三百乘。”周王孙满说:“秦师轻而无礼,必败。轻则寡谋,无礼则脱。”在回师的途中,秦师果然被晋国大败。之后秦军报复,又被晋国大败。最终,秦国修明政治,休养人民,准备再次进攻晋国。秦人施德于民,晋人由此而自知不敌。晋大夫赵衰说“秦师又至,将必辟之。惧而增德,不可当也……念德不怠,其可敌乎?”可知彼时虽争斗不绝,但贵族间看重的除了军事实力外,还在于礼与德是否章明。
礼法延伸之于战场,还表现为不杀君子
(1)齐晋鞌之战中,邴夏曰:“射其御者,君子也。”齐顷公说:“谓之君子而射之,非礼也。”
春秋有作战权利的往往是贵族,这些人允文允武,接受良好的教育,因此他们身上有不同程度的贵族精神。这种精神体现在战争中,则是崇尚勇气和实力,鄙视偷袭、欺诈、过度杀害、趁人之危等行径。
(2)晋楚邲之战中,晋鲍癸追击楚乐伯,乐伯在逃跑途中射死了一只鹿,并献给鲍癸,于是鲍癸停止了追击,并对部下说:“其左善射,其右有辞,君子也!”于是放走了乐伯。这些在后世看来十分奇怪的事情,在当时却是敦礼重德的反映。
自平王东迁以还,周室衰微,各诸侯原本在礼所约束下的贵族精神也开始渐渐淡化。但这个过程又是长时期的。因此春秋前期、中期的战争比较温和,贵族精神犹存。至于后期的吴阖闾入郢、越勾践灭吴等战役中,贵族精神就比较少见了。
3、尚武勇
《秦穆霸西戎》一节中,选取了关于文公二年晋国狼瞫的记载。晋国狼瞫被罢免了车右之职后,非常生气。他的朋友愿意与他作乱,但他却说:“死而不义,非勇也。”可见即使勇敢,也要在礼的前提下。最终在秦晋彭衙之战中,他选择了陷阵而死来证明自己的勇敢。
再如齐晋鞌之战中,晋国解张鼓励浴血奋战的主帅郤克说:“师之耳目,在吾旗鼓,进退从之,此车一人殿之,可以集事,若之何其以病败君之大事也。擐甲执兵,固即死也。病未及死,吾子勉之!”并且左手握着马缰绳,右手拿着鼓槌代替郤克击鼓,“马逸不能止。师从之,齐师败绩。”作为主帅的御者,解张勇敢果决,不仅挽救了危急,还大败齐国。
尚武勇还表现在战场刑罚的果断:
如襄公三年左传记载,晋悼公的弟弟扬干在曲梁扰乱军队的行列,魏绛杀了他的驾车人。并且上书请罪说:“臣闻师众以顺为武,军事,有死无犯为敬。君合诸侯,臣敢不敬?”在他看来,宁死也不敢触犯军队纪律,这叫做敬。晋悼公看了他的话之后,激动地光着脚走出来,并且原谅了他。
再如僖公二十三年,楚国子玉治兵时,终日而毕,鞭打了七个人,射穿了三个人的耳朵。国人都认为他纪律严明,并且称赞举荐他的子文。
因此,即使武人喜读左传,但看重的必然在于其战争中的武德与勇敢,而不是诡计与谋略。譬如专写战争与谋略的《战国策》,古人对它的评价与《左传》截然不同。对于其中的谋略,北宋曾巩说:“卒至苏秦、商鞅、孙膑、吴起、李斯之徒以亡其身;而诸侯及秦用之者亦灭其国,其为世之大祸明矣,而俗犹莫之寤也。”明代陆陇其甚至认为小儿辈不宜读:“《战国策》一书,大抵皆纵横家言也。其文章之奇,足以悦人耳目,而其机变之巧,足以坏人心术。子弟识见未定而读之,其不为之渐染者鲜矣!”
在义利之间,古人虽明白利更现实,趋利可以获益,但却不推崇利。因而《左传》中的武德,虽千载而降,依然令人思慕。
(二)重人轻天思想
此种思想之源端是由来已久的。童书业先生的《春秋左传研究》援引了一些文献,如《尚书·君奭》周公曰:“天命不易,天难谌,乃其坠命。”“天不可信,我道惟宁(文)王德延”。文王、周公都是西周初人。又《节南山》(西周后期诗):“昊天不傭,降此鞠訩。昊天不惠,降此大戾。”“不弔昊天,乱靡有定。”并且总结说:“此盖周代统治者监于殷代统治者之迷信昏乱,因以亡国,故引以为戒,逐步产生重人轻天思想。至春秋时,此种思想益为发展,遂开后世学者怀疑鬼神甚至否定鬼神思想之先河。”
“其特点为在天人问题上,对于天鬼往往介于信与不信之间,子产之思想即是如此”。“战国初年之墨家,往往连称‘天’‘鬼’,‘天’‘鬼’即‘神’‘鬼’,既为神鬼,亦为祖先也。”
就童书业所言,“既为神鬼,亦为祖先”,鬼神思想可以理解为祖先崇拜;同时,春秋时人对于鬼神,也就是对于祖先,“往往介于信与不信之间”。具体而言,可以清楚地看出左传作者这种两面性。下面以朱东润《左传选》中的原文来说明。
需要说明的是,书中的一些思想虽出于前人之口,如桓公十六年记载季梁的话:“夫民,神之主也。”但这未必是季梁其人的思想,而更有可能是左传作者借前人之口的刻意呈现。即左传作者所处的战国初期时人的思想。这种思想在身处春秋末期的孔子的言论中也有体现,可以作为旁证。
1、重神的一面
如僖公十九年左传:
夏,宋公使邾文公用鄫子于次睢之社,欲以属东夷。司马子鱼曰:“古者六畜不相为用,小事不用大牲,而况敢用人乎?祭祀以为人也,民,神之主也,用人,其谁飨之?齐桓公存三亡国以属诸侯,义士犹曰薄德;今一会而虐二国之君,又用诸淫昏之鬼,将以求霸,不亦难乎?得死为幸。”
宋襄公命令邾文公杀死鄫子来祭祀次睢的社神,以人祭祀,反映出其重神的思想。子鱼则认为:“民,神之主也。用人,其谁飨之?”而子鱼又藉此进一步预言:“今一会而虐二国之君,又用诸淫昏之鬼,将以求霸,不亦难乎?得死为幸。”后来的事实果如子鱼之预言。在泓之战中,宋襄公由于固执“不鼓不成列”,被渡水而来的楚军大败,“(襄)公伤股,门官歼焉”。
再如文公六年左传:
秦伯任好卒,以子车氏之三子奄息、仲行、鍼虎为殉。皆秦之良也。国人哀之,为之赋《黄鸟》。……君子曰:“秦穆公不为盟主也宜哉,死而弃民。
从国人赋黄鸟可以看出,在人殉制度正在消亡的背景下,秦穆公迷信神鬼遭到了当时以及后世人的一致反对。不仅是人殉,约一百年后的孔子更是反对以人俑作为陪葬:“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两百多年后的孟子更是在此基础上发挥说:“为民父母,行政,不免于率兽而食人,恶在其为民父母也?仲尼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为其象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梁惠王上)可以看出在春秋战国期间,“重人”的一面思想在越来越加深,逐步形成重人轻天,乃至重人轻社稷的思想。(人的范畴也在不断扩大)
“君子”在最后预言说:“君子是以知秦之不复东征矣!”就左传所记载,秦国在崤之战败于晋、同盟的江国又被楚所灭后,向东发展受到阻碍,开始向西戎扩张。
由以上宋襄公、秦穆公二事能够发现,尽管二公均有一定程度的重神思想,然而“叙述者”的态度却是重人的, 只是假借子鱼与“君子曰”来呈现。
春秋时人的重神思想,还表现在对于梦的态度上。
如僖公二十八年左传:
晋侯梦与楚子搏,楚子伏而盬其脑,是以惧。子犯曰:“吉,我得天,楚服其罪,吾且柔之美。
晋文公梦到和楚王搏斗,楚王伏在自己身上吮吸自己的脑浆,因而惧怕。子犯说:“这是吉利的征兆。这表示我国得到上天眷顾,楚国伏罪,而且我们已经安抚他们了。”果如子犯所言,城濮之战晋文公击败楚国令尹子玉。
又记载:
初,楚子玉自为琼弁玉缨,未之服也,先战,梦河神谓己曰:“畀余,余赐女孟诸之麋。”弗致也。(当初,楚国的子玉自己制作了镶有赤玉、缀有垂缨的鹿皮冠,还没有穿戴,作战之前,梦见黄河河神对他说:“送给我,我赐给你孟诸的水草之地。”子玉没有赠送。)大心与子西使荣黄谏,弗听。荣季(荣黄)曰:“死而利国,犹或为之,况琼玉乎?是粪土也而可以济师,将何爱焉!”弗听。出告二子曰:“非神败令尹,令尹其不勤民,实自败也。”
依照左传所言,子玉的失败是由于不信神灵,不给河神帽子。荣黄谏子玉将琼弁玉缨奉献给河神,可见荣黄是相信神灵的。但值得注意的是荣黄在劝谏遭到子玉拒绝后,他却说“非神败令尹,令尹其不勤民,实自败也。”把子玉失败的原因归纳为“不勤民”,“勤民”即是重民。可见荣黄本人的思想也是重神与重人并有,只是较之子玉更加重神。
成公二年左传:
韩厥梦子舆谓己曰:“且辟左右。”故中御而从齐侯。
(韩厥梦见他父亲子舆对自己说:“明天不要站在战车左右两侧。”因此韩厥就在中间驾战车而追赶齐顷公。)
果然在韩厥左右的人都被射死了。后来綦毋张丧车,来搭韩厥的战车。由于梦境,韩厥怕站在自己左右两侧的人,都会被射死。因此綦毋张上车后,“从左右,皆肘之,使立于后”。韩厥这样相信梦,可见其重神之一面。而作者如是传述,也是其重神之体现。晋国子犯、楚国荣黄以及此处韩厥对待神鬼的态度,也即作者的态度。
2、重人的一面
最能体现春秋时期重人思想的,是春秋后期的郑大夫子产
昭公十八年左传:
子产曰:“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何以知之?竈焉知天道?是亦多言矣,岂不或信?”
(子产说:“天道悠远,人道切近,两不相关,怎么能由天道而知人道?裨竈他哪里知道天道?也只不过因为说得多了,难道不会偶尔说中吗?”)
这种思想在孔子身上也有所体现。如《论语.雍也》:“子曰:‘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子产的思想在当时最为进步,因此孔子很称赞他。《论语.公冶长》:“子谓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孔子与子产大概在同一时代(孔子晚子产33岁),可见当时此种重人轻天思想的流行。
再如僖公十六年左传:
十六年春,陨石于宋五,陨星也。六鹢退飞过宋都,风也。周内史叔兴聘于宋,宋襄公问焉,曰:“是何祥也?吉凶焉在?”对曰:“今兹鲁多大丧,明年齐有乱,君将得诸侯而不终。”退而告人曰:“君失问,是阴阳之事,非吉凶所生也,吉凶由人。吾不敢逆君故也。”
内史叔兴预言“鲁多大丧”“齐有乱”,襄公“得诸侯而不终”都一一应验。这一年鲁国季友等去世,第二年齐桓公卒,诸子争立。而宋襄公也最终败于楚国。但叔兴却说“吉凶由人”,这说明他的思想更重于人事而非神鬼。
对于这种思想的产生原因,童书业在“春秋时宗教之变”条说:“春秋时社会、政治发展,中原诸国宗教观念亦起变化,重人与重神思想相杂糅。贵族等既已疑神而重人,复不愿完全放弃原有之宗教信仰,乃成矛盾不可解之现象。” “左氏作者据旧史,记述此种思想斗争,既申重人之说,复侈谈奇中之预言,盖犹承春秋时人两面性之宗教观念也 。”
02
二、《左传》作者及成书年代
有趣的是通过观察以上例证,可以发现,子鱼预言宋襄公失败、“君子”预言“秦之不复东征”、子犯预言晋国得胜,荣黄认为楚国必败,叔兴预言齐、鲁、宋的变化,总是“奇中”事实、无不应验。这引起了后代学者的讨论与怀疑。杨伯峻先生更是据此考证出了左传成书的年代:“预言被证实的,是左传作者所亲见的;预言不灵验的,是作者所未及闻见的。由此可以测定左传的成书年代。”左传所有灵验的预言中,其结果最晚的是闵公元年预言魏氏后代封侯的事情,到了公元前403年,魏斯果然封侯。可知左传作者一定见到了魏斯封侯。而左传所有未中的预言中,其结果最早的是宣公三年预言周祚“卜世三十,卜年七百”,而实际上“周凡三十六王,八百六十七岁”(《汉书律历志》)公元前401年周代第三十世安王即位,至前376年周烈王继任,打破了“卜世三十”的预言。由此可知,左传作者所处年代,在周烈王(前376年)以前。
前386年,陈厉公后代田和代齐,左传哀公十五年说:“天或者以陈氏为斧斤,既斫丧公室,而他人有之,不可知也。”左传在这里怀疑齐国将被陈氏替代,但却语气不够肯定。说明左传作者虽看到田氏代齐这一趋势,但却没有看到发生在前386年的最终结果。由此其成书年代的下限又可以提前十年至前386年田氏代齐。
综上,左传作者应当是看到魏斯封侯且未看到田氏代齐。左传成书年代则“在公元前四零三年魏斯为侯之后,周安王十六年(公元前三八六年)以前。”这17年之间。
朱东润先生《左传选》前言引用姚鼐《左传补注序》:“余考其书于魏氏造饰尤深,窃以为吴起为之者盖尤多。”认为,“对于吴起作《左氏春秋》的这个主张,有人还不能同意,但是从三个方面看来,我们不妨认为这是战国初期魏人的作品。”
而吴起生卒年在公元前440年——公元前381年。也就是说,魏斯封侯的时候,吴起年三十七,看到了魏斯封侯。但田氏代齐发生在吴起去世前五年,因此他也看到了这一事件。因此就时间下限而言,吴起稍有不合。朱东润先生认为作者很可能是吴起,但尚不确切。杨伯峻先生则认为吴起是法家,而“《左传》一书讲‘怪、力、乱、神’的地方很多,其不是吴起所著可知。但不能因此而否定他传授过它。”
03
三、《左传选》与历代左传研究
四库总目提要说:“盖六经之中,惟《易》包众理,事事可通。《春秋》具列事实,亦人人可解。一知半见,议论易生。著录之繁,二经为最。”作为五经之一,历代人对左传与周易的注解之书最多。下面来看历代左传的研究历史。
“说经家之有门户,自《春秋》三《传》始,然迄能并立於世。”西汉初期,《公羊传》立于学官,受到极大的重视,《穀梁传》也地位很高。而《左传》只在民间流传,从刘歆开始,《左传》才真正引起重视。
《汉书.艺文志》说:
《春秋》古经十二篇,经十一卷(公羊、穀梁二家)。“古经”指左传的经,是用先秦文字写的。“经十一卷”指公羊经和穀梁经,流传与战国末期,到汉朝才用汉代文字写定,因此属于今文。
西汉时,公羊和穀梁立于学官,而左传在民间流传。到西汉末,刘歆在对《左传》请立《左氏春秋》于学官,和太常博士们发生了今古文之争。但是《左传》最终仍然未得立。
直至东汉贾逵,他认为左传“皆君臣之正义,父子之纪纲”。章帝令他“自选《公羊》严、颜诸生高才者二十人,教以《左氏》”。太学此时虽未立《左传》博士,却已开始为太学中的公羊学高才生讲授《左传》。
东汉最后一次今古文之争,发生在桓、灵之际。此次争论由当时著名的公羊学者何休发起。他作《公羊墨守》、《左氏膏肓》、《穀梁废疾》,批评左传。郑玄与何休针锋相对,撰写了《发墨守》《针膏肓》《起废疾》三书,对其观点一一加以批驳。郑玄的批驳客观有力,以致何休叹曰:“康成入吾室,操吾戈,以伐我乎!通过这场论争,“古学遂明”,“《左氏》大兴”。
魏晋南北朝时期,杜预作《春秋经传集解》,是《左传》现存唯一完整的古注。它成书以后,影响深远。在这部著作里,首次实现了《春秋》经传合一。在此基础上,杜预“分经之年与传之年相附,比其义类,各随而解之。”按照经传的先后顺序对《左传》进行注释。
到了唐代,孔颖达撰《五经正义》取杜注为《左传》的主要注本。这样,杜注取得了注释《左传》的独尊地位。
孔颖达编撰《五经正义》。《正义》选取《左传》为《春秋》的唯一传本,继承了汉代古文学家重视考据和训诂的特点。此外,初唐刘知几《史通》也对《左传》进行研究。《史通.申左》从史学价值和文学价值出发研究《左传》。
《四库提要.春秋类叙》说:“其间诸儒之论,中唐以前则《左氏》胜,啖助、赵匡以逮北宋则《公羊》、《穀梁》胜。”中唐时期出现了一种“舍传求经”的学术倾向,以啖助、赵匡、陆淳师徒三人为代表。他们三人对《春秋》三传有一共识,即否定左氏、公羊、穀梁三传,认为三传都没有阐明圣人的用意。韩愈也说:“春秋三传束高阁,独抱遗经求终始。”遗经就是春秋。这导致左传的经学地位下降。
两宋时期专门从事《左传》研究的学者不多,在这些学者中,吕祖谦最突出。他的代表作为《春秋左氏传说》《春秋左氏续说》和《东莱左氏博议》。他的研究着眼于文学和史学两个方面,文体随事立议,对事对人发表议论,与史论很相似,其中以《东莱左氏博议》一百六十八篇最为著名。
元明时期,左传研究仍然遵循中唐以来的弃传从经的风尚。直至清初,学者以考据方法研究《左传》,出现了用毕生之力专门从事左传研究的人。例如本书所参考的马骕《左传事纬》。其它如高士奇《左传纪事本末》、陈厚耀《春秋世族谱》《春秋长历》、顾栋高《春秋大事表》等等皆是。
本书之体例,先已有马骕《左传事纬》。《四库总目提要》说“是书取《左传》事类,分为百有八篇,篇加论断。”
(图:左传事纬)
而朱东润先生的《左传选》主要选取了《左传事纬》的重要史事如“晋文建霸”“齐桓称霸”“越勾践灭吴”等部分。对于其中的“庆父之乱”“楚灭诸小国”“卫文灭刑”等诸多小事则没有选入。本书参考《左传事纬》,改《左传》之编年为纪事,以时相次,进而达到前言所云:“偏重国家大事的叙述”“从这里面可以看到春秋时代的整个轮廓”之目的。是一本读《左传》入门的大家小书。
04
四、注译指瑕
朱东润先生《左传选》出版于1954年,其注释简约,在当时固然明白晓畅。但半个多世纪以来,已经非今译不能阅读。因此今人在尊重注释的前提下附上译文,极大方便了读者阅读,但仍有不明处。
如“晋文建霸”一节中,两处“舆人”的注译:
秦人过析隈,入而系舆人以围商密。(僖公二十五年)
注释(朱东润):系,缚也。舆人,群众也。
译文(今人):秦军秘密经过析地,进入析地并绑着自己的士兵假装俘虏来围攻商密。
曹人尸诸城上,晋侯患之,听舆人之谋曰:“称舍于墓。”(僖公二十八年)
注释:舆人,群众也。
译文:曹国军队把晋国兵士的尸体陈列在城上,晋文公很为此担忧,听了兵众的主意而声称:“在曹国人的墓地宿营。”
对于两处“舆人”的解释,注释均解作“群众”,而译文则曰“士兵”“兵众”。按对于“舆人”的意义,历来众说纷纭,一般是地位不高的人。“群众”、“士兵”俱通,但译者既然背离了原注“群众”意,当加注说明之。
再如对于“楚庄霸业”一节中“拔旆投衡”的解释,朱东润先生注云:“旆,大旗也。旆阻风,故马旋。楚人教之拔旆以投衡上,车乃得出。衡,辕端横木也。”译文则说:“拔掉大旗,扔掉车辕头上的横木”。
注释意为“拔旆以投衡上”,译文意为既拔旆且复投衡。考杨伯峻《春秋左传注》,知注释“拔旆以投衡上”,说本杜预《春秋左传集解》,译文则从刘文淇《春秋左氏传旧注疏证》:“是两事,谓拔去斾,又投去衡,投者,投之车外,与‘拔旆’互文。拔者亦投,投者亦拔。”但是译文径从刘文淇说而不予说明,注译相左,令读者莫衷一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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